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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 拿着刀去讨薪
    天刚蒙蒙亮,京城东城角落里那座快要塌了的都水司衙门,迎来了它十年来的第一批新人。

    许之一站在门口,盯着那块歪歪斜斜的“都水司”牌匾,沉默了半天。

    “这牌匾挂得也太歪了。”他抬手指着牌匾,满脸嫌弃。

    “还是杂木做的,榫卯都松了。照这破样儿,最多三个月就得掉下来。”

    他转头看向林昭,眼神像在看个骗子。

    “你让我在这破地方算账?”

    宋濂没吭声,只是皱着眉头看着院子里齐腰深的杂草。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在袖子上搓来搓去。

    “这院子……多久没人管了?”

    钱福缩在林昭身后,小声说:“十……十年了。”

    宋濂脸色一下就白了。

    秦铮什么都没说。

    他直接走进院子,一脚踢在一根腐朽的木桩上。

    咔嚓一声,木桩应声断了。

    他弯腰捡起断木,掂了掂,扔到一边,开始清理出一块空地。

    动作麻利得很,像在战场上清理尸体似的。

    许之一看着秦铮的动作,嘴角抽了抽。

    “你这是要在这儿练武?”

    秦铮头也不抬。

    “刀钝了会生锈。”

    许之一冷笑一声。

    “那你可得小心点儿,别把这破房子震塌了。照这院子的破样儿,你要是在这儿耍刀,房梁说不准就塌了。”

    秦铮停下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算算,我一刀能把你劈成几段。”

    许之一笑容僵在脸上。

    宋濂实在忍不住了。

    他大步走到那堆乱七八糟的卷宗前,蹲下身,翻开最上面一本。

    纸页都黄了,字写得乱糟糟的,还有老鼠啃过的印子。

    他手抖了抖。

    “这……这些卷宗……连个目录都没有?”

    钱福小声说:“都水司十年没人管了,这些卷宗……也就没人整理过。”

    宋濂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

    再深吸一口气。

    然后猛地站起身,转头看向林昭。

    “大人,我能先把这些卷宗整理一遍吗?”

    “我……我看着它们这么乱,心里难受。”

    许之一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

    “瞧瞧,这就是读书人的毛病。看见乱账本心里难受,看见百姓流离失所倒是能忍着。”

    宋濂脸涨得通红。

    “你……!”

    “行了。”林昭打断两人,看向钱福。

    “钱主事,把堂屋收拾收拾。”

    钱福愣了下。

    “大人,您这是要……?”

    “开会。”林昭淡淡道。

    “都水司第一次全员会议。”

    钱福看了看院子里这三个凶神恶煞的,又看了看林昭,嘴唇动了动。

    “大人,您这是……引狼入室啊。”

    林昭笑了笑。

    “不是狼,是刀。”

    他指了指宋濂。

    “这位是主簿宋濂,管律法和章程。”

    又指了指秦铮。

    “这位是捕头秦铮,管衙门安全。”

    最后指了指许之一。

    “这位是账房许之一,管查账。”

    钱福嘴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

    “从今儿起,都水司的架子算是搭起来了。”

    钱福看看这三个人,又看看林昭,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他转身往堂屋走。

    “我去收拾桌子。”

    ……

    一刻钟后,堂屋里。

    五个人围着桌子站着。

    林昭站在主位,目光扫过四人。

    “诸位,从今儿起,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都水司虽然破,但手里的权不小。”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烂账,重重拍在桌上。

    “这是近十年的账目。三百万两银子,两百万石粮食,全不知道去哪儿了。”

    许之一眼睛一亮。

    林昭又掏出一卷舆图,摊开在桌上。

    “这是通州码头的布局图。漕运的病根儿,就在这儿。”

    林昭最后看向秦铮。

    “还有件事。”他顿了顿。

    “都水司原本有个同僚,欠了赌债跑了。”

    秦铮眼皮都没抬。

    “要我把他抓回来?”

    林昭点头。

    “要活的。”

    秦铮嘴角勾起个冷笑。

    “成。”

    秦铮答应得干脆。

    “大人。”

    宋濂开了口,声音有点虚。

    “咱们……怎么办公?”

    他指了指桌子。

    “没纸,没墨,没笔。”

    又指了指外头。

    “连口喝的水都没有。”

    “都水司是朝廷衙门,不是难民营。要想查账、修律法、抓人,总得……总得有银子吧?”

    钱福苦着脸插了一句。

    “库房里……真没钱了。”

    空气静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林昭。

    你是头儿。

    你得想办法。

    林昭面不改色。

    他伸手进怀里,摸索了一阵。

    掏出个灰扑扑的钱袋子。

    “啪。”

    钱袋子落在全是灰的桌面上,砸出一小圈灰。

    声音清脆。

    听着就不像是有多少钱的样子。

    林昭解开绳子,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几块碎银子,还有一把铜钱。

    “这是都水司最后的家底。”

    林昭伸出一根手指,拨弄了一下那几块碎银。

    “一共二十三两四钱。”

    宋濂眼睛瞪圆了。

    许之一正算账的手也停了。

    就连秦铮,眼皮都跳了一下。

    二十三两?

    偌大个都水司,管着天下水利漕运的衙门,账上就剩二十三两?

    这点钱,够干啥?

    买几刀好纸,置办几方好墨,再给大伙儿吃顿饱饭,也就没了。

    “这……”

    宋濂结巴了。

    “这是启动银子。”

    林昭把银子推到宋濂面前。

    “省着点花。”

    宋濂看着那堆碎银子,觉得这位小状元在开玩笑。

    “大人,这哪够啊?光是修这破房子……”

    “剩下的钱。”

    林昭打断了他。

    他抬起头,目光看向门外,那是皇宫和六部衙门的方向。

    “别人欠咱们的,咱们要回来。”

    宋濂愣住。

    “欠咱们的?”

    林昭点头。

    “工部每年该给都水司五千两经费,这三年只给了八百两。”

    “剩下那一万四千两,还在工部的账上趴着呢。”

    宋濂喉咙滚动了一下,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林昭。

    “您……您是说,去工部要钱?”

    “对。”

    “那是虎口拔牙啊!”

    宋濂声音高了八度。

    “工部尚书那是出了名的铁公鸡,再加上咱们刚弹劾了他们,这时候去要钱,不是送上门去挨骂吗?”

    林昭笑了。

    他笑得挺温和,像个邻家小弟弟。

    但说出来的话,却带着股子血腥味儿。

    “谁说是去求他们给钱了?”

    林昭转过身,目光在宋濂和秦铮身上打转。

    “宋濂。”

    宋濂下意识挺直了腰杆。

    “你是江南第一才子,大晋律法倒背如流。工部克扣经费,违了哪条律,犯了哪条法,你能说得他们哑口无言吧?”

    宋濂犹豫了一下,点头。

    “能是能,可是……”

    “秦铮。”

    林昭没理会宋濂的“可是”,目光转向那个抱刀的汉子。

    “你是黑山大捷的杀神。”

    “要是有人不讲道理,想动粗,你能让他们好好听宋主簿讲道理吧?”

    秦铮咧嘴一笑。

    牙齿森白。

    “只要不砍死,都行。”

    林昭一拍手。

    “这就对了。”

    他走过去,拍了拍宋濂僵硬的肩膀。

    “明儿一早,你带着秦铮,去工部。”

    “拿着我的条子,去把那一万四千两银子,连本带利给我讨回来。”

    宋濂腿有点软。

    他是个读书人。

    这辈子干过最出格的事,也就是冲着大树骂。

    现在让他带着个杀人狂,去朝廷六部之一的工部衙门讨薪?

    “大……大人,那您呢?”

    宋濂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进宫。”

    林昭理了理有些皱的官袍。

    “我去谢恩。”

    顺便,找皇帝要点真正能杀人的权。

    ……

    夜深了。

    京城的喧嚣慢慢静下来。

    都水司的破衙门里,没点灯。

    为了省油钱。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

    四个人。

    就在大堂的地上,铺了几卷发霉的草席。

    席地而睡。

    许之一还没睡。

    他借着那点月光,手指飞快地拨弄着算盘。

    噼里啪啦。

    声音清脆,一下一下的。

    他在算那本烂账,嘴里念念有词,全是些听不懂的数字。

    秦铮也没睡。

    他侧身躺着,怀里紧紧抱着那把刀。

    像抱着媳妇似的。

    呼吸绵长,但只要有点风吹草动,那把刀就会立刻出鞘。

    宋濂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借着月光,看着手里那本破破烂烂的《大晋律》。

    手指在“渎职”和“贪墨”那几行字上反复摸着。

    明天。

    就要去工部了。

    他心里慌得厉害,可不知道为啥,在那慌乱底下,又藏着一丝从没有过的……

    兴奋。

    那是压了十年的热血,在一点点复苏。

    林昭躺在最中间。

    他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那个破洞里露出的几颗星星。

    身下是冰冷的青砖地。

    鼻子里是霉味和灰尘味。

    耳边是算盘声和秦铮的呼吸声。

    环境很差。

    比他在林家村的时候还差。

    但他却觉得挺踏实。

    因为他有了刀。

    有了盾。

    有了脑子。

    林昭侧过头,看了一眼这三个怪人。

    嘴角微微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