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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谁跟你查账
    工部大堂内,茶香未散,杀机已起。

    李东阳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考校自家晚辈的功课。

    周遭那些工部官员,一个个挺胸叠肚,面上挂着看戏的神情。

    工部衙门,讲究的是资历,是规矩。

    一个乳臭未干的七品主事,领着一群持棒武夫闯堂,光这一条,就够参他一本咆哮公堂,有辱斯文。

    林昭没恼,反而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行了个挑不出错处的下官礼。

    “尚书大人教训得是。下官年纪小,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少年抬起头,那张脸上干干净净,透着股人畜无害的诚恳。

    “但下官只认死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侧身,指了指身后那二十名面色冷硬的汉子。

    “都水司那破地方,耗子进去了都得含着眼泪出来。这五十多号弟兄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下官干,总不能让他们喝西北风。”

    “皇上拨的那五万两是修河堤的专款,动不得。但这工部历年拖欠的经费、俸禄,是不是该趁着今儿日头好,给结了?”

    李东阳盘着核桃的手指蓦地一顿,两颗狮子头撞在一起,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他倒是小瞧了这小子的脸皮,刚闯了门,转头就能笑着伸手要钱。

    “哦?”

    李东阳放下茶盏,瓷盖磕在杯沿上,声音清脆。

    他故作诧异地扫了眼旁边的王谦:“还有这事儿?本官怎么不记得欠了账?”

    王谦立马接茬,苦着一张脸凑上来:“大人日理万机,哪顾得上这些琐碎。不过……”

    他转头看向林昭,一脸为难:“林大人,工部家大业大,窟窿也大。修皇陵、治黄河,国库都快见了底。咱们也是拆东墙补西墙,难啊。”

    李东阳叹了口气,摊开手。

    “林大人,你也听见了。咱们工部也没有余粮啊。”

    林昭也不接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这两人唱双簧。

    见林昭不接招,李东阳浑浊的眸子转了转,大手一挥。

    “来人。”

    后堂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七八个杂役哼哧哼哧抬着四口巨大的樟木箱子走了出来。

    “咚!”

    箱子落地,激起一层陈年积灰,呛得人直皱眉。

    宋濂捂着鼻子,忍不住咳了两声。

    李东阳指着箱子,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刺:“既然林大人说欠了钱,那咱们就得把账算明白。这是工部近十年的往来账目。”

    他看向林昭,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都水司的账也在里头混着。林大人若信不过,大可搬回去,一笔一笔地查。”

    “只要你能查出欠了多少,拿得出凭证,本官砸锅卖铁也绝不赖账。”

    大堂内,几个工部官员忍不住低头憋笑。

    账海战术,工部的杀手锏。

    几千册烂账、死账堆在一起,别说是个十二岁的娃娃,就是户部那帮算盘精来了,没个一年半载也理不清。

    等你查完了,黄花菜都凉了。

    宋濂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账本,脸色煞白。

    这哪里是查账,分明是软刀子杀人。

    “尚书大人,这……”宋濂刚想开口。

    林昭抬手拦住了他。

    少年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给那些箱子,只是看着李东阳,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下官想,尚书大人您误会了。”

    林昭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清晰得有些刺耳。

    “下官今日来,不是来查账的。”

    李东阳眉头微皱:“不查账?那你……”

    “查账那种笨法子,太慢。”

    林昭慢条斯理地从袖袍中取出一份折子。

    折子很新,隐约还能闻到墨香。

    他将折子举起,迎着窗外的光,显得格外扎眼。

    “工部拖欠都水司昭武十五年至十八年的俸禄,一万二千三百两。”

    “修缮银,五千六百两。”

    “河道巡查器具损耗、船只维护,二万四千五百二十两。”

    “历年被工部各司借调、挪用的杂项,三万一千两。”

    随着一个个数字报出,大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东阳不再喝茶,那双老眼慢慢眯成了一条缝。

    王谦更是张大了嘴,像见了鬼。

    这些陈年旧账,连他们自己都未必记得清,这小子怎么知道的?

    林昭报完最后一项,目光如刀,直刺李东阳。

    “统共七万三千四百二十两。”

    “尚书大人,这数字,听着可还耳熟?”

    死寂。

    只有窗外寒风拍打窗纸的“哗哗”声。

    李东阳手里那颗把玩多年的狮子头核桃,彻底停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份折子。

    “你……”王谦指着林昭,手指哆嗦。

    “你个黄口小儿信口雌黄!没核对过账本,你凭什么算出来的?”

    “凭什么?”

    林昭轻笑,将奏章合上。

    “就凭这折子里的每一笔,下官都附上了经手人、日期,甚至是款项的去向。”

    他上前一步,逼近王谦,少年的身量不高,此刻却如泰山压顶。

    “王大人,弘治十六年三月,您以修缮库房为名,从都水司账上支走八百两,实则是给城南柳巷那第三房姨娘置办了宅子。

    这笔账,要不要下官当众给您细细讲讲?”

    王谦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身子晃了晃,死死扶住桌角,那张胖脸上的肉不住地抖动。

    周围的官员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退,生怕被这煞星点名。

    这小煞星分明是捏着他们的七寸,来要命的!

    李东阳终于缓缓站起身,他原以为林昭只是个有点小聪明的少年,不过是想用舆论逼宫。

    所以他准备了这一堆烂账,用个“拖”字诀。

    但他错了。

    这小子根本没打算玩官场的太极推手。

    他是直接掀了桌子,拿刀架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

    “七万三千四百二十两……”

    李东阳咀嚼着这个数字:“林大人,好手段。连这种陈年旧账都能翻出来,看来你在工部下的功夫,不浅。”

    林昭将奏章重新收入袖中,神色淡然。

    “尚书大人过奖。”

    “下官只是记性好些,运气也好些,刚好抓了几个舌头,问了几句话罢了。”

    他看着李东阳,眼神清澈。

    “这折子,下官还没递上去。皇上日理万机,下官也不想拿这些琐事烦扰圣听。”

    “当然,前提是……”

    林昭顿了顿,伸出手,掌心向上。

    “尚书大人能把这笔账,给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