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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0章 专治各种不服
    林昭捏着水清源连夜写就的名单。

    纸有些皱,好几处墨团还没干透就被手掌蹭花了,字迹力透纸背,显然那倔老头落笔时心里正翻江倒海。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笔被权力抹杀的血泪烂账。

    “大人,头一个就是硬骨头。”

    水清源指着榜首那三个字,面色发苦。

    “刘一手?”

    林昭挑眉,这名字听着像个跑江湖的。

    “诨号。”

    水清源苦笑,“他本名刘半山,以前工部都水司的堪舆圣手。他量地不带图,全凭脑子记,画出来的水利图分毫不差,得名刘一手。”

    “怎么滚出来的?”

    “嘴太毒。昭武十六年,权贵要在通惠河支流修园子,正好堵了泄洪口。

    工部都在装瞎,就他敢指着尚书鼻子骂那是绝户坟,迟早淹死全城。”

    “结局呢?”

    “革职查办,罪名是妖言惑众。要不是几个老兄弟拼死保他,命都没了。”

    林昭敲了敲桌面,眼里多了几分兴味。

    “有点意思。”

    “但工程司就要这种敢掀桌子的刺头。”

    他起身整了整衣袍。

    “备车,去天桥。”

    午后的天桥,乱得像锅煮沸的粥。

    叫卖声、铜锣声搅在一起,混着酸腐的汗味、劣质水粉气,还有烂菜叶发酵的馊味,热浪滚滚直冲脑门。

    林昭换了身青布长衫,折扇轻摇,活脱脱个闲散书生。

    他在人群里穿行,视线如刀,剖开这层层叠叠的市井烟火。

    大力丸摊主左腿微跛,那是军中旧伤;耍猴人袖底藏刀;墙根下的老乞丐目光如电,多半是别处的眼线。

    忽然,他脚步一顿。

    目光落在一个破烂算命摊上。

    桌角缺了块,招牌上满是陈年油垢。

    后面趴着个老头,头发乱得像鸡窝,道袍油亮得能反光。

    隔着三丈远都能闻到那股子酸臭酒气。

    老头睡得正香,哈喇子流了一滩,手里死死攥着个包浆的破葫芦。

    “这……这是刘一手?”秦铮嫌弃地皱眉。

    水清源也尴尬得直搓手:“这也太……当年他可是意气风发……”

    林昭抬手示意噤声。

    他眯起眼,眸底暗光流转。

    老头缩在袖子里的手虽然脏得不像样,可那右手食指与中指的指腹侧面,却有两块微微泛黄的硬茧。

    那是常年握笔绘图磨出来的。

    桌上压纸的石头看着不起眼,却是太行山的青冈岩,硬度极高,磨针绝佳。

    最扎眼的,是那酒葫芦底部用刀尖狠狠划出的几道刻痕,字迹歪斜却力透入骨:“大水冲了龙王庙,还得老子去修桥。”

    这傲骨,没断。

    林昭笑了。

    正巧,个绸缎胖子挤过来,一巴掌拍在桌上。

    “老骗子!醒醒!”

    刘一手迷瞪着眼,打了个酒嗝:“谁啊?扰道爷清梦。”

    “你说老子有血光之灾,昨儿真摔掉门牙了!赔钱!不然砸了你这破摊!”

    刘一手揉揉眼,嘿嘿一笑,露出口大黄牙。

    “那是救你。”

    “放屁!”

    “印堂发黑,煞气缠身,本该断腿,如今只掉颗牙,算是破财挡灾。你不谢我,反倒恩将仇报?”

    胖子气得脸绿,撸袖子要动粗。

    刘一手灌了口酒,懒洋洋道:“敢动我一下,明儿你家宅子就起火。”

    “吓唬谁呢?”

    “不是吓唬。你把灶台改西边了吧?这几日是不是胸闷气短?那是堵了风口,火气散不出,迟早要烧。”

    胖子愣住。

    全中。

    心里顿时有点毛。

    “赶紧滚回去拆了,送两只烧鸡来赔罪。”刘一手不耐烦地挥手。

    胖子瞪圆了眼,终究没敢动手,骂骂咧咧走了。

    水清源看傻了眼:“这也行?”

    林昭暗笑,这那是算命,分明是用堪舆术降维打击。

    等人散了,刘一手又要趴下。

    “老先生。”

    林昭上前,声音不大却沉稳。

    “酒醒了吗?”

    “没醒。不算命,不看相,滚。”

    “我不算命。”

    林昭掏出一张残卷,拍在那油腻腻的桌面上。

    “我来请教个死局。”

    刘一手本想赶人,余光扫过图纸,浑浊老眼猛地一定。

    那一瞬,这颓废老头身上像是突然拔出把生锈的剑,寒气逼人。

    他盯着那张永定河残图,呼吸急促得像见了绝色美人。

    那是林昭特意做过手脚的考题。

    “这图……”

    刘一手手抖了抖,想摸又缩回去,抓起葫芦猛灌一口,硬生生把那股劲压下去。

    “破图一张!拿走!道爷看不懂!”

    “看不懂?”

    林昭淡笑,“都说工部刘一手眼毒心狠,如今看来,也就是个连错图都看不出的草包。”

    激将法虽俗,却管用。

    刘一手猛回头,醉眼亮得吓人。

    “你说谁草包?!”

    “这图要是对的,老子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他一把扯过残卷,抓起半截黑炭。

    “这水口定得像放屁!那是回水湾,开了闸下游三个村子全得喂王八!”

    “画图的脑子里装的大粪?这地势低洼修什么堤?得用丁字坝导流!”

    “这儿得挖深三丈引去旱河,疏堵结合不懂吗!”

    他边骂边画。

    唾沫横飞,黑炭在纸上沙沙作响。

    原本的死局,瞬间被几道粗黑线条盘活,宛如游龙入海。

    水清源看得老泪纵横。

    这就对了!这才是那个谁都不服的刘一手!

    片刻功夫,图改完了。

    刘一手扔了炭笔,喘着粗气,酒劲似乎散了大半。

    他指着面目全非的图纸,傲气冲天:“看懂没?这才是图!之前那就是擦屁股纸!”

    林昭眼底尽是赞赏。

    这本事,是真的硬。

    他整衣冠,郑重一揖。

    “先生大才,晚辈佩服。”

    刘一手这才反应过来被套路了,不自在地坐回去,晃了晃空葫芦。

    “行了,图改好了,给钱滚蛋。少了一两不干。”

    “一两太少。”

    林昭直起身,目光灼灼。

    “我出一千两。”

    刘一手手一抖:“多少?你拿道爷寻开心?”

    “不是现银。”

    林昭指着那个破葫芦,“是用这天底下最好的酒,换你这双画图的手不再蒙尘;换你这一身本事,变成利国利民的长堤大坝。”

    “都水司工程司,缺个掌图司吏。”

    “林昭,特来请先生出山。”

    水清源红着眼喊:“老刘!我是老水啊!”

    刘一手呆住。

    都水司?林昭?

    那个敢从李东阳嘴里抢食的年轻人?

    “你就是那个林昭?”他神色复杂。

    “是。”

    “想让我给你修河堤?”

    “是给大晋百姓修。”

    刘一手沉默良久,看着自己满是黑泥的手,又看看这肮脏却自由的天桥。

    “不去。”

    他别过头,“我现在一天赚几十文,饿不死,操那闲心干嘛?”

    “老刘!这是机会啊!林大人说了只看本事!”水清源急道。

    “拉倒吧!”

    刘一手冷笑,“当年我也以为凭本事吃饭,结果呢?被像狗一样赶出来。”

    他看着林昭,满眼嘲弄:“小子,别画饼。哪天上面说要淹了村子保王爷别院,你敢顶吗?到时候还不是拿我这老骨头去顶雷?”

    心死了。

    林昭没急着辩解,只是静静看着他。

    “我见过和你一样的人,被迫在泥潭里打滚。但我把他们拽出来了,现在他们活得像个人样。”

    他蹲下身,视线与老头平齐。

    “我林昭用人,不问出身,不问过往。”

    “只看价值。”

    “只要你有价值,天王老子来了,我也护得住你。”

    “李东阳我都敢硬刚,你觉得我还怕什么?”

    这话狂得没边。

    但配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却让人莫名心定。

    刘一手喉结滚动,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发誓治河的自己。

    “你真……不怕死?”

    “怕死就不来找你。”

    林昭起身,掏出一块铜牌拍在图纸旁。

    “工程司腰牌。”

    “你要是还有胆子在太岁头上动土,敢为了百姓淹了皇帝行宫。”

    “就捡起来。”

    “要是只想当个骗子混吃等死,算我林昭瞎了眼。”

    说完,转身就走。

    干脆利落。

    秦铮和水清源连忙跟上。

    走出十几步,身后没动静。

    水清源急得回头:“大人,再劝劝?”

    林昭脚下不停:“劝不活死人。心若没死,不用劝。”

    话音刚落。

    身后啪的一声脆响。

    那是酒葫芦摔碎的声音。

    紧接着脚步声急促追来。

    “等等!”

    衣衫褴褛的老头气喘吁吁追上来,手里死死攥着那块铜牌,指节发白。

    刘一手那张老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里却燃起了火。

    “那什么……林大人,咱们说好啊。”

    “工钱得日结!还得管酒!最好是女儿红!”

    林昭驻足转身,看着那个重新直起腰杆的老头,灿然一笑。

    “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