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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6章 教教各位大人
    “起——”

    王平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低吼。

    他脚下在烂泥里踩出两个深坑,脸憋得通红,这才勉强让那木棍转了半圈。

    掌心火烧火燎,那层皮肉肯定磨破了。

    平日里端个茶盏都嫌沉的侍郎大人,此刻却光着膀子,在这荒滩上跟一坑泥较劲。

    “王大人,劲儿使匀了。”

    林昭的声音轻飘飘地送进耳朵里,不带一丝火气。

    “这一铲子要是没搅开,里面留了气泡,将来大堤要是再塌了,这心不诚的罪过,可就全在您一人身上。”

    王平胸口一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不敢回头,只能把满腔的屈辱都撒在手里的木棍上。

    有了侍郎大人带头,剩下那几十号工部官员也没了退路。

    一个个神色灰败,深一脚浅一脚地挪进了各自的泥坑。

    河滩上响起一片诡异的动静。

    木棍搅动泥浆的咕叽声、粗重的喘息和被生石灰烫到的痛呼混作一团。

    “哎哟……烫!烫死人了!”

    “我的腰……这泥怎么越来越沉,像是要吃人!”

    这群平日里拿笔杆子的手,哪干过这种要命的力气活?

    才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河滩上已是哀鸿遍野。

    一名年轻的主事动作稍慢,刚想抬手擦擦流进眼里的汗。

    再想动时,手里的棍子像是生了根,拔不出来了。

    神灰凝固得太快了,黏性大得惊人。

    “拔……拔不出来了!”

    那主事急得冷汗直流,双手死死抱住木棍往上提。

    咔嚓。

    不堪重负的烂木棍应声而断。

    主事失去重心,整个人后仰,结结实实地摔进旁边的烂泥里。

    这次没人笑。

    因为所有人都惊恐地发现,自己坑里的泥浆正在迅速变硬,手里的阻力呈倍数增长。

    那是时间在追着命跑。

    林昭坐在大青石上,也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盘炒瓜子。

    咔。

    一枚瓜子皮轻巧地落地,被风吹进泥里。

    “啧。”

    少年摇了摇头,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王大人,你看。”

    他用马鞭指了指那个还在泥水里捂着脸打滚的主事。

    “这就是不用心。”

    林昭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瓜子扔回盘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神灰乃是陛下赐下的神物,火气最旺,最有灵性。”

    “心不诚,它便不听使唤,化作顽石。”

    “这么好的东西,若是凝成了废块,冲撞了龙王爷不说,还糟蹋了内帑的银子。”

    少年语气骤冷,像是掺了冰渣子。

    “这损失,工部赔得起吗?”

    王平正跟自己那个快要凝固的泥坑拼命,听到这话,气得浑身都在打摆子。

    赔?

    刚才那两万五千两现银,连他的棺材本都赔进去了!

    再赔,就只能赔命了!

    “动起来!都给我动起来!”

    王平红着眼睛冲周围咆哮,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

    “谁敢停下,本官剥了他的皮!”

    这群平日里弱不禁风的官员,在求生欲的驱使下爆发出了惊人的潜力。

    绯红的官威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群赤膊的男人在泥水里绝望地挣扎。

    不到一刻钟,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几十个坑里的神灰,正在无情地加速凝固。

    热气蒸腾中,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

    林昭冷眼看着这一切,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

    天色擦黑,夕阳最后一抹余晖照在河滩上,将这群官员狼狈的身影拉得老长,扭曲得不成样子。

    林昭走到王平那个坑边,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

    坑里的泥浆还有一大半是生的,颗粒分明,显然是废了。

    “慢。”

    少年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太慢了。”

    “尔等的官气虽足,奈何这身子骨,实在是太虚。”

    林昭背着手,在这群几乎累瘫的官员面前踱步,靴底踩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照这个速度,别说合龙了,天黑透之前,这几百桶神灰怕是都要变成一堆废石。”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一张张满是泥污和汗水的脸。

    “本官原本指望大人们能为君分忧,如今看来——”

    之前那个摔断木棍的主事终于崩溃了。

    “林昭!士可杀不可辱!”

    他顶着张胀红的脸,从烂泥里挣扎着站起,指着林昭的手指剧烈颤抖。

    “我等乃是两榜进士,是天子门生!”

    “你让朝廷命官像畜生一样在泥水里打滚,这是践踏圣人教诲!”

    “是在打朝廷的脸面!”

    那主事双目赤红,嗓子都要喊劈了。

    “你这幸进之徒,如此折辱斯文,就不怕遭天谴吗?!”

    此言一出,河滩上一片死寂。

    所有官员都停下了动作,惊恐又希冀地看着那个出头鸟。

    王平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一丝声音。

    林昭面色平静,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就在那主事还要继续咒骂的时候。

    一道黑影从林昭身后闪出,快得像是一阵风。

    没有刀光。

    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嘭!

    秦铮手中的刀鞘重重地磕在那主事的后颈上。

    所有的叫骂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断了脖子的鸡。

    那主事白眼一翻,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软得像面条,一头栽倒。

    秦铮收刀回身,连看都没看地上一眼。

    “嗓门倒是不小,可惜脖子太脆。”

    林昭伸手掸了掸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茶会。

    他转头看向面色惨白的王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王大人,这就倒下一个了?”

    “我看这工部的诚意,未免也太不经用了些。”

    王平浑身冰凉。

    看着那个不知死活的下属,所有的愤怒在这一瞬间化作了透骨的恐惧。

    林昭是真的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在这儿,这少年就是天,就是法,就是那个不讲道理的阎王。

    “看来大人们是真的不行。”

    林昭叹了口气,似乎很是遗憾。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茶渍。

    “也罢。”

    林昭把手里的瓜子盘随手递给身旁的工匠,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悠悠站直了身子。

    “看在大人们这么卖力表演的份上,这出戏,也该收场了。”

    “为了这京畿百姓,为了不误了陛下的修河大计,本官今日就破例一次,替大人们分分忧。”

    他侧过头,对着远处那排一直沉默待命的辎重车队扬了扬下巴。

    “都出来吧。”

    “别躲着看大人们的笑话了,该干活了。”

    脚步声骤起。

    整齐,沉重,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原本停在远处的那些马车后面,转出来一队人马。

    足足上百人,清一色的短打扮,胳膊上扎着蓝布条,个个身形魁梧,肌肉虬结。

    他们手里拿着特制的长柄铁铲和搅拌工具,哪怕是在这泥泞的河滩上行走,步伐也极稳,如同一支沉默的军队。

    这才是西山工坊的真正底色。

    与地上那群光着身子、满身烂泥、狼狈不堪的朝廷大员相比,这群泥腿子此刻却显得格外威严。

    林昭指了指那些快要报废的泥坑,对着领头的工头点了点头。

    “换人。”

    少年嘴角的笑意终于带上了一丝冷冽。

    “教教各位大人,什么才叫真正的……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