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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9章 钝刀子割肉才疼
    官道泥泞。

    车轮碾过积水坑洼,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

    日头偏西,昏黄的光晕洒在车厢青布帘子上,随着颠簸忽明忽暗。

    秦铮驾着马车,手里的鞭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那张平日里冷硬如铁的脸上,此刻却眉头紧锁,像是嗓子眼里卡了根刺,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忍了五里地,他终于还是没忍住。

    “大人。”

    秦铮没回头,声音夹杂着车轮声飘进车厢。

    “我不明白。”

    车厢里静悄悄的,只有翻书的轻微声响。

    过了片刻,林昭懒洋洋的声音才传出来。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我为何没让王平那帮人脱层皮?”

    “还是觉得那两万多两银子,要少了?”

    “都不是。”

    秦铮闷声道,手中的缰绳勒紧了几分。

    “王平那种货色,您要是真想动他,刚才在河滩上,哪怕不杀,也有的是法子废了他。”

    “让他写个欠条就放人,这不像您的手段。”

    “太……太宽仁了些。”

    在他看来,林昭这人心眼比筛子还多,手比那神灰还黑。

    今天这事儿,雷声大雨点小,不像大人的风格。

    车帘被一只白净修长的手掀开。

    林昭靠在软垫上,手里并没有书,而是捏着几颗刚才没嗑完的瓜子。

    他脸上挂着笑,眼底却是一片漠然。

    “老秦,你杀过猪么?”

    秦铮一愣,下意识道。

    “杀过。”

    “一刀捅进脖子,血放干了,猪就不动了。”

    林昭把瓜子抛起,又稳稳接住。

    “那是给死猪去毛,图个痛快。”

    “可要是想吃最新鲜的肉,那就不能一刀毙命。”

    “得用钝刀子,在身上慢慢割,一刀一刀地磨。”

    少年嘴角的笑意有些森然。

    “那才叫疼。”

    秦铮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后背莫名窜上一股凉意。

    “杀了王平,容易。”

    林昭语气平淡,像是在聊今晚吃什么。

    “刚才那种情况,我就是砍了他脑袋,往决口里一扔,也没人敢说什么。”

    “陛下甚至还会夸我杀伐果断。”

    “可之后呢?”

    “王平死了,工部的账就烂了。”

    “死人是不会还钱的。”

    “李东阳那老狐狸会把所有的屎盆子都扣在一个死人头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林昭嗤笑一声,将瓜子扔进嘴里,咔嚓咬开。

    “两万多两银子,那是神灰局的第一笔进项,也是我在陛下面前立的第一功。”

    “若是变成了死账,陛下会怎么看我?”

    “他会觉得我林昭只会杀人,不会办事。”

    秦铮恍然大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杀人容易,要钱难。

    “那这钱……王平还得起?”

    秦铮有些怀疑。

    一个侍郎,虽然贪,但这笔巨款也要伤筋动骨。

    “他还不起。”

    林昭眼神笃定。

    “但他不敢不还。”

    “那欠条上有他的私印,有手印,名目还是‘捐赠’。”

    “这东西若是捅到御前,或是流传到市井,说他王大人‘毁堤不报,被迫买灰’,他的仕途就全毁了。”

    “为了保住乌纱帽,为了不被李东阳当弃子扔掉。”

    “他只能像疯狗一样去咬别人。”

    林昭指了指后面早已看不见的永定河方向。

    “工部是个大染缸,也是个利益抱团的铁桶。”

    “外人想插手进去,很难。”

    “但现在,王平缺钱。”

    “他会疯狂地压榨手下的郎中、主事,甚至克扣下面小吏的油水。”

    “拆东墙补西墙,吃相会变得极其难看。”

    “刚才在河滩上,你也看见了,他为了凑钱,连下属的玉佩都抢。”

    “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林昭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一旦上面的狗开始咬下面的狗,这铁桶也就漏了。”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到时候,无论是安插咱们的人手,还是将来把神灰卖进工部,都有的是机会。”

    秦铮听得头皮发麻。

    这哪里是放人一条生路。

    这分明是在工部埋了一颗会喘气的雷。

    让王平活着,就是为了让他去祸害自己人,去把工部搅得天翻地覆。

    这手段,阴毒得让人心里发寒,却又不得不服。

    “大人高明。”

    秦铮由衷地叹了口气,只有真的服气。

    “属下就是个拿刀的粗人,想不了这么远。”

    正说着,前方官道拐角处,突然扬起一片尘土。

    马蹄声急促。

    一队身穿鸳鸯战袄的骑兵迎面冲来。

    看旗号,是兵部的探马。

    之前张千户被杀的消息估计还没传回去,或者是这帮人想来探探虚实。

    秦铮眉头一皱,下意识地就要去摸刀。

    “吁——”

    对面的骑兵头目眼尖,一眼就看见了驾车的秦铮。

    更看见了车辕上那还残留着的暗红血迹。

    虽然那颗人头已经被处理掉了,但那股子刚杀完人的煞气,秦铮还没收敛干净。

    那头目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是那杀神!”

    也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原本气势汹汹的骑兵队瞬间乱了阵脚。

    战马嘶鸣,前蹄乱踏。

    “让路!快让路!”

    那头目连滚带爬地勒转马头,拼命往路边的荒草地里挤,生怕慢了一步就被那个连千户都敢砍的疯子给劈了。

    十几骑兵马就像是见了猫的老鼠,一个个缩着脖子,贴着路边站成一排,连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林昭的马车慢悠悠地晃过去,这帮人才敢重新喘气。

    林昭透过掀开的一角车帘,看着那群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兵痞如今这副怂样,轻笑了一声。

    “老秦,你看。”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秦铮收回目光,眼神复杂。

    “他们怕的不是权,是刀。”

    “有区别吗?”

    林昭放下帘子,靠回软垫,声音幽幽。

    “世人都说要以德服人,要修桥铺路行善积德。”

    “可他们不懂。”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想要修桥铺路,手里就得先握着一把能杀人的刀。”

    “刀不快,善心就是软弱,就是别人案板上的肉。”

    “今天若是没有张千户那颗人头开路,没有你那把刀震场。”

    “现在跪在河滩上哭的,就是我林昭。”

    车厢内陷入沉默。

    只有车轮滚滚向前的声音。

    林昭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摩挲着指尖。

    永定河的牌打完了。

    但这只是个开始。

    “老秦,回城后直接去神灰督造局。”

    林昭猛地睁开眼,眸中精光四射,透着股饿狼般的贪婪与野心。

    “这河里的买卖做完了。”

    “接下来,该让咱们的神灰,去敲开京城豪门大户的后院了。”

    “那里的银子,可比工部这帮人多得多。”

    马车加速,卷起一路烟尘,朝着那座巍峨阴沉的京师,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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