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两这个数一报出来,朱雀大街一片死寂。
北风卷着地上的枯叶,在青石板上刮出沙沙的声响。
刚才还在台阶下嚷嚷着要公平、要体面的管事们,这会儿全哑了火。
一个个缩着脖子,把手揣在袖筒里,眼珠子乱转,就是不肯往前迈半步。
五千两?够在城南置办一处三进宅子了。
拿宅子换个买泥巴的资格?哪怕老爷再要面子,回去怕也要把他们腿打折。
台阶之上,小桂子抖了抖拂尘,目光毒辣地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得咧。”
小桂子拉长了调子,声音尖细。
“看来咱家是高估了诸位大人的气魄。这金牌子既然没人识货,那咱家就收了。”
“回头万岁爷问起来,咱家也只能实话实说,就说京城的贵人们啊,连块牌子都看不上。”
他作势要去摘牌子。
“慢着!”
人群被大力撞开,一只暗云纹官靴重重踏在门槛上。
来人不过二十出头,一身紫金麒麟锦袍,腰间极品玉佩叮当乱响。
大冷的天,他手里竟还捏着把折扇,昂着下巴。
平西侯府小侯爷,崔恒。
崔恒斜眼瞥了瞥还在犹豫的礼部管事,冷哼一声。
“一群穷酸,平日里在朝堂上参这个参那个,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真到了要动真格的时候,全成了没嘴的葫芦。”
他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银票,拍在案桌上。
用折扇点了点银票,下巴抬高。
“本少爷不出五千。”
“那点钱,是打发叫花子的,我平西侯府丢不起那个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狠狠一戳。
“一万两!”
周围人只觉耳膜嗡嗡作响。
“今儿个这第一块黄金令,本少爷要定了!”
“我就要让全京城看看,是他李东阳那个只会跪搓衣板的尚书排场大,还是我平西侯府底气足!”
一万两!
现场瞬间炸了锅。
成国公府管事脑门冷汗直流,死死盯着崔恒,心里盘算着要是输了回去没法跟国公爷交代。
“一万一千两!”
成国公府管事咬着牙,嗓子都在抖。
“咱们国公府别的没有,就是不想输这口气!”
“一万二!”
魏国公府的人红着眼珠子把银票往桌上砸。
“一万三千两!”
价格僵持在一万四千两,几家管事嗓子都快喊哑了。
人群外围传来一阵喧哗。
“让让!都让让!”
“别挡着老爷我发财……哦不,积德的路!”
一个穿大红金钱纹绸衫的中年胖子,带着家丁硬生生挤了进来。
这胖子满脸油光,十指戴了八个大金戒指。
江南第一巨贾,金万贯。
金万贯挤到台阶下,抹了一把汗,掏出几张银票在手里甩得“哗哗”作响。
“一万五千两!”
金万贯咧着大嘴,露出一颗镶金大板牙。
“这黄金令,金某要了!”
全场骤然一静。
崔恒正准备掏钱,听这动静,眉毛立了起来。
他转身上下打量那胖子,眼里满是鄙夷。
“哪来的暴发户?”
崔恒用折扇掩住口鼻,仿佛闻到了什么臭味。
“这里也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神灰局乃是御制产业,往来皆是朝廷重臣、勋贵子弟。”
“你个满身铜臭的贱商,也配站在这儿?”
周围几个伯爵府公子哥跟着起哄。
“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赶紧滚!别在这丢人现眼,脏了这块地界!”
面对羞辱,金万贯也不恼,乐呵呵地拱手,一脸横肉堆得把眼睛挤没了。
“小侯爷这话说的,打开门做生意,那不就是价高者得吗?”
他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
“咱们商贾人家,确实没各位大人高贵。”
“没别的本事,就是这银子啊……多得没处花,放在库房里都快发霉了。”
金万贯伸出戴满戒指的手指,指了指大门口那块空白的功德碑,眼神贪婪。
“金某这辈子就图个名!”
“一万五千两,买这牌子,把金某这贱名跟各位尚书、国公大人们刻在一块儿。”
“供万人瞻仰,那是金某祖坟冒青烟啊!”
“这买卖,划算!太划算!”
“你个死胖子……”
崔恒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吱响。
“好!好得很!”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随从怒吼。
“把车里的备用金都给老子拿来!快!”
随从递上锦盒。
崔恒一把抓过,也不数,直接往案上一砸。
“一万八千两!”
喊出这个数字时,他声音都劈了叉。
金万贯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用小指甲抠了抠金牙缝。
“两万两。”
围观百姓看得眼珠都要瞪出来。
“两万二!”
崔恒眼珠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两万五。”
金万贯笑眯眯地冲崔恒挑了挑眉。
成国公府和魏国公府的管事瘫软在地。
两万五千两,回去要是报这个账,皮都得被剥了。
现场,只剩下了崔恒和金万贯。
……
神灰局二楼,雅间。
窗户半掩。
林昭靠在软榻上,提着狼毫笔,面前摊开着厚厚账册。
他透过窗缝,看了眼底下斗红了眼的人,笔尖蘸朱砂,在平西侯府四字后画了个红圈。
“平西侯府,前些日子户部催缴边防捐,哭穷说连战马草料钱都凑不齐。”
“如今为了块牌子,两三万两现银眼都不眨就往外扔。这家底,厚实着呢。”
笔尖移动,悬在成国公三字上,轻轻一点。
“至于这几家……外强中干,没什么油水了。不过这金万贯,倒是个意外之喜。”
林昭看着下面满脸横肉的胖子,笔杆敲打桌面。
“既然这么有钱,那就多放点血。大晋国库正空着,也算是……劫富济贫了。”
楼下,崔恒死盯着金万贯那张笑脸,又看了看周围指指点点的百姓和功德碑。
“怎么?小侯爷没钱了?”
金万贯还在乐呵。
“要是手头紧就直说,金某这就交钱拿牌子了。”
“回头等沈某这路铺好了,一定给侯府送两桶去,也算是结个善缘。”
“毕竟,这年头谁还没个手窄的时候呢?咱们生意人,最懂这个。”
崔恒脑子轰的一声。
猛地扯下腰间祖传麒麟血玉佩,连同剩下银票,狠狠砸在桌上。
“放你娘的屁!”
崔恒双手撑桌,身子前倾,死死盯着沈万金,眼神像是要吃人。
“这是家传的麒麟血玉,当铺都不敢收的宝贝!加上这些银票,凑整三万两!”
“三万两!我看谁还敢跟老子抢!”
他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他对视。
“谁要是敢再加一个子儿,那就是跟我平西侯府过不去!那就是要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