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
所有人都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李东阳更是把眼睛瞪得溜圆。
不花钱?修三十丈城墙,还要加上人工吃喝拉撒,少说也要十几万两银子!
林昭这是打算把神灰局刚赚的那点钱全赔进去?他是真疯了?
“你不若银子?”
赵衍狐疑地盯着他,“那你图什么?”
“臣说了,就地取材。”
“神灰之所以神奇,是因为用了特殊的石料烧制。臣查过方志,大同镇外的那片荒山里,恰好就有这种石料。”
“臣恳请陛下,将大同镇沿线百里内的无主荒山、废弃矿坑,全数划归神灰局名下。”
“臣带着人自己在山里挖石头、烧神灰,自给自足。”
林昭抬起头,一脸的大公无私。
“只要陛下准许,除了修墙用的神灰,剩下的边角料归神灰局处置,或是卖给当地百姓修屋,或是运回京城,所得银两,就当是抵扣这次修墙的工程款。”
“如此一来,朝廷没花钱修了墙,流民有了饭吃,臣也完成了差事。岂不两全其美?”
朝堂上,卫渊本能地觉得不对。
资源。
这小子要的是那一片的资源控制权!
虽然现在看着是荒山,但这口子一开,以后那一片地界产什么、卖什么,可就是神灰局说了算。
“陛下,这不合规矩……”
王琼硬着头皮开口,“矿产乃国家所有,岂能私相授受……”
“那你出钱?”
林昭转头,直接打断了这位吏部天官的话。
他不再跟这帮人绕弯子了,直接掀了桌子。
“王大人,兵部要一百二十万两,户部拿不出来。我现在说我不要钱,我自己想办法,你又跟我谈规矩?”
林昭指着大殿门口,那是通往大同的方向。
“要不这样,我不去了。这墙,王大人你去修?或者兵部王尚书去?哪怕是工部李大人去也行啊!”
被点名的几位大佬瞬间缩了脖子。
谁去谁死,这道理谁不懂?
“怎么?没人说话了?”
林昭冷笑,目光在大殿上扫了一圈,所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够了!”
赵衍一巴掌拍在龙椅扶手上。
他听烦了,也看够了。
这帮人除了扯后腿,屁用没有。
一百二十万两啊!省下来能干多少事?
“谁再敢多嘴一句,朕现在就让他带着全家老小去大同填窟窿!”
赵衍站起身,从御案后的架子上取下一把缠着金龙的宝剑。
“魏大伴。”
魏进忠捧着剑,一路小跑下了御阶,来到林昭面前。
“林昭,朕给你权,给你人,也给你地。”
赵衍居高临下,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朕封你为北境修造宣抚使,赐尚方宝剑,如朕亲临。”
“朕不管你怎么弄,也不管你杀多少人。”
“朕只要看到那座墙给朕立起来!”
林昭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宝剑,感受着剑鞘上冰冷的纹路。
权柄入手。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任人拿捏的五品郎中,这头猛虎,终于借着风雪,出了囚笼。
“臣,遵旨。”
林昭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掩去了眼底疯狂的笑意。
大同。
煤铁之乡。
那是工业革命的心脏。
有了这颗心脏,他要在大晋的边关,用钢铁和火药,堆出一座真正的战争机器。
“臣,领旨谢恩!”
出了金銮殿,外头的风雪像是要把人给吞了。
寒风卷着雪沫子往领口里钻,吹得人天灵盖都发疼。
百官鱼贯而出,一个个缩着脖子,脸上却都挂着如释重负的笑。
今儿这早朝虽然惊心动魄,但结局好啊,那个只要一开口就要钱的窟窿终于有人去堵了,而且还不用自家出一文钱。
这就是喜丧,值得回去喝两盅。
林昭手里提着那把尚方宝剑,剑鞘上的金龙硌得掌心生凉。
“哎哟,林大人,您慢着点儿!”
前面突然横出一只手,拦住了去路。
兵部尚书王毅故意放慢了脚步,正站在玉阶拐角处等着。
老尚书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那双眼里却全是看死人的戏谑。
“这台阶滑,您如今可是背着咱们大晋国运的人,万一摔个好歹,这大同的墙谁去修啊?”
王毅阴阳怪气地拱了拱手,“这尚方宝剑沉吧?也就是您这少年英雄提得动,换了咱们这些老骨头,怕是腰都要被压断喽。”
旁边早就候着的几个官员立马凑了上来。
吏部尚书王琼揣着手,一脸惋惜地摇头:“可惜了,真是可惜了。林郎中这般年纪,正是要在京城享福的时候。偏偏要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大同那是人待的地儿吗?”
王毅接过话茬,语气里满是嘲弄,“听说那边现在尿尿都得带根棍,不然冻上了敲不下来。林大人细皮嫩肉的,去了那儿,怕是这尚方宝剑还没斩人,自个儿先冻成冰雕供在城头上了。”
周围一阵低笑。
这就是官场。
前一刻在殿上还能为了把你推出去送死而众口一词地夸你是神人,出了门就能把你说成是去送死的傻子。
王琼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表面关切实则恶毒。
“林大人,您这次可是替咱们省了一百二十万两银子的大功臣。您放心去,若是真……那什么了,咱们几个老家伙肯定联名上书,给您请个忠烈的谥号。”
“对对对!”
王毅拍着大腿乐,“风光大葬!咱们每人还得给您随个大份子,绝不让林大人走得寒碜!”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围上来,唾沫横飞,认定林昭活不成了。
林昭停下脚步,没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王毅那件暗红色的官袍,肩头落了一层薄雪,看着有些脏。
忽然伸出手。
王毅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一缩:“你干什么?还要动粗不成?”
“王大人别慌。”
林昭笑了笑,手掌轻轻落在王毅的肩头,动作轻柔地帮他掸去那层积雪。
修长的手指顺着衣领抚过,像是晚辈在给长辈尽孝。
“这雪若是化了,容易弄湿衣裳,老人家身子骨弱,受不得寒。”
王毅愣住了,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情搞得有点发毛。
这小子吃错药了?
就在他发愣的档口,林昭凑近了些。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王毅能看清少年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那张得意的老脸。
“王大人。”
林昭语声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您刚才说要给我随份子?”
王毅哼了一声:“自然,本官向来大方。”
“那是最好。”
“但我记得,王大人前两日在陛下面前哭穷,说家里连过年的猪头肉都买不起,只捐了五十两。”
王毅脸色一僵:“你……”
“京郊那三千亩旱田,去年的收成不错吧?”
林昭忽然换了个话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
王毅脸色煞白,站在原地动不了。
林昭没看他那张瞬间惨白的老脸,转头看向旁边的吏部尚书王琼。
“还有王天官。”
少年扯了扯嘴角,带着戏谑。
“听说您那城南柳树巷的七进宅子,地窖挖得挺深?五万两银子埋在底下,也不怕发霉?”
咯噔。
王琼脸上的假笑一下子挂不住了,就像是被人迎面抽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却又不敢叫出声。
那可是他的棺材本!
“刘大人就更别提了。”
林昭眼神里带着点嫌弃,“为了求个官运亨通,花重金买神灰回去给自家祖坟浇顶。那祖坟的风水,现在可是硬得很啊。”
没人再吭声。
方才还叽叽喳喳的几个朝廷大员,此刻一个个被掐住了脖子的老公鸡,脸色精彩极了。
林昭收回手,还在王毅的肩膀上拍了拍,发出两声沉闷的声响。
“各位大人,这墙,我能修。”
“但这墙修好了,也是要花钱的。”
林昭退后半步,手里提着那把尚方宝剑,眼神清亮,“你们省下的那一百二十万两,不是给你们留着买棺材的。”
“那些地,那些银子,我都记在心里。等我从大同回来……”
“咱们再把这些账,一笔一笔地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