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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8章 铁打的狗剩
    只有弓弦震颤的余音,在两侧山壁间来回冲撞。

    底下那些没见过血的队伍,终究还是乱了。

    刚才过桥时的那股子傲气,被这兜头盖脸的箭雨砸了个稀烂。

    有人腿肚子转筋,要把手里的巨盾扔了往车轱辘底下钻。

    有人死死抱着脑袋,也不管那头盔是不是铁打的,甚至想掉头往回跑。

    原本严丝合缝的铁王八阵,眼瞅着就裂开了几道致命的口子。

    “顶住!”

    赵百户眼珠子通红,手里那口精铁雁翎刀在雪地里劈出一道寒光。

    他怕死,但他更怕秦铮。

    秦铮那把刀若是砍起逃兵来,比这漫天的箭雨还要利索。

    “谁敢退半步,老子现在就剁了他!把盾给老子架死了!”

    赵百户一脚踹在一个想要往回缩的新兵屁股上,那一脚够狠,直接把人踹得一个踉跄,身子却正好堵上了前面的缺口。

    “不想死的就撑住!甲在命在!”

    话音未落,黑色的雨点到了。

    趴在崖壁上的独眼校尉,身子前探,甚至不在乎冷风灌进领口。

    兵部的神臂弩,配上特制的三棱破甲锥,别说是这一群穿着样子货的叫花子,就是辽东的铁骑精锐,到了这儿也得被钉成刺猬。

    他要亲眼看着那些不知死活的泥腿子被钉死在地上,看着那所谓的龟壳变成烂铁,看着鲜血把这白雪地染个通透。

    然而。

    他没等到哀嚎,也没看见血肉横飞。

    峡谷底部暴起一团团刺眼的火星,几百个铁匠铺同时炸了炉。

    那些足以洞穿金石的破甲锥,撞上了真正的铜墙铁壁。

    有的箭头直接崩断,弹飞出去老远。

    有的在弧形盾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火光,无力地滑落进雪地里。

    也有几支运气好的,钻进了盾牌衔接的缝隙,直愣愣地射在了后面士兵的胸甲上。

    独眼校尉那只独眼瞪圆,眼角都要裂开。

    他看见一支箭杆子剧烈震颤,硬生生扎在了花岗岩上,再也无法寸进半分。

    ……

    峡谷底部。

    狗剩缩在盾牌后面,两只眼睛闭得死紧,牙齿把嘴唇都咬出了血。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这辈子杀过最大的活物就是村口的老母鸡。

    刚才那一下撞击,胸口被包了棉布的大铁锤狠狠擂了一记,那股大力震得他胸闷气短,喉咙里泛起一股甜腥味。

    完了。

    狗剩暗自哀嚎。

    刚吃了几天饱饭,刚领了那二两安家银子,连个娘们的手都没摸过,就要去见阎王爷了。

    他不敢睁眼。

    他怕看见自己胸口那个血窟窿,怕看见肠子流了一地,怕那种热乎气从身体里溜走。

    “喂!狗剩!你抖个球啊!”

    旁边传来同乡二牛的声音,听着发飘,透着股傻乐。

    “咱们……没死!”

    没死?

    狗剩愣了一下,双手剧抖,慢慢摸向胸口。

    胸口干爽,不见血迹,更无窟窿。

    只有一支黑黝黝的三棱破甲箭,正死死地卡在他胸前那块护心镜的缝隙里,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那箭头锋利,扎穿了外面那层黑漆,却被里面那层泛着冷光的钢板硬生生给顶住了。

    狗剩一把拔掉胸口那支废箭。

    他把它狠狠摔在地上,又用那双穿着铁靴的大脚用力跺了两脚,要把刚才的恐惧都跺进泥里。

    “看见没?兵部的箭就是个屁!射不穿咱们!”

    “咱们是铁打的!是金刚不坏!”

    狂喜席卷了队伍。

    刚才还想当逃兵的那些流民,这会儿一个个腰杆挺得比枪杆还直。

    他们看着手里的大盾,看着身上那些只有几道白印子的铁甲,眼神变了。

    那是在看这世上最亲的亲爹,在看那堆成山的银山。

    有钱真好。

    真他娘的好!

    林大人没骗人,这身甲,就是他在阎王爷那儿给大伙买回来的命!

    “林大人!威武!”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那压抑的恐惧最后化作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林大人!威武!!”

    “威武!!!”

    独眼校尉的手在抖。

    他死死盯着那面黑色巨盾后头的寒光。

    那是透过甲叶子缝隙露出来的内衬,也是钢片子。

    “明光铠……”

    这两个字从他嗓子眼里挤出来,满是血腥味。

    哪怕是在京城三大营,能穿全套明光铠的,也得是游击将军以上的亲卫。

    一副甲,那就是几百两雪花银,还得是有市无价。

    造办处那帮大爷,一年也就能敲出来几十副,每一副都得供在武库里吃灰,只有大朝会或者阅兵的时候才舍得拿出来见见光。

    底下那一千人穿的是什么?

    那一千个泥腿子身上披着的银子,加起来能把这条黑风口给填平了。

    “不可能!”

    独眼校尉噌地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身子,那只独眼赤红一片,几欲滴血。

    “假的!都是假的!”

    他不信。

    兵部哪会给这帮要送死的炮灰配这种国之重器?

    “那是铁皮!是样子货!”

    “给老子射!别停!”

    “射马!射他们的脚面子!射甲缝!”

    “我就不信他们全身上下都没个窟窿眼!”

    崖壁上的伏兵也被这一幕吓懵了,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

    听到头儿的吼声,这才回过魂来。

    是啊。

    哪有把金子穿在身上的流民?

    肯定是一层薄铁皮刷了漆。

    “崩!崩!崩!”

    弓弦再次暴响。

    这回的箭雨更密,也更刁钻。

    那些老兵油子不再往盾牌正当间招呼,专门盯着盾牌连接的缝隙,盯着底下的马腿,盯着那些露出来的胳膊肘。

    “当!当!”

    又是一阵乱响。

    有个流民兵的肩膀中了一箭。

    那破甲锥旋着劲儿,狠狠扎在肩吞兽头上。

    那士兵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嚎了一嗓子。

    “娘咧!疼死俺了!”

    他这一嗓子嚎出来,周围的盾牌阵差点散了。

    可下一刻,那士兵摸了摸肩膀,没摸到血。

    那箭矢被肩膀上的圆护硬生生给弹飞了。

    “俺……俺没事?”

    那士兵爬起来,捡起地上的箭,这回胆气壮了。

    他冲着崖壁上呸了一口唾沫,举着盾牌就把那个缝隙给堵死了。

    独眼校尉看着这一幕,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栽下去。

    肩吞兽头。

    那是整块精钢浇筑的,除非拿大锤砸,否则根本破不开。

    这林昭,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不是去大同修墙的吗?

    他是把国库给搬空了吗?

    ……

    马车里。

    外头的叮当声脆如爆豆,林昭把手里那本还没看完的《山海经》合上。

    他对外头那些想要他命的兵部杀手,他一点兴致都没有。

    那不过是些听命行事的刀子。

    要把刀折断,得用锤子。

    他抬起手,指节在车厢壁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许先生。”

    “哎!在呢在呢!”

    “人家大老远跑来给咱们表演,咱们也不能光看不打赏。”

    “你的那个大家伙,不是一直嚷嚷着要在京城试射吗?这儿没城墙给你轰,但这黑风口的石头,倒比城墙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