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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国家革命(一)
    瓦列里安斯克的阴雨连绵了三日,将公国首府的青石街道洗得泛着冷光,也浇透了整座公爵府邸的肃穆与悲凉。

    丧钟的余音仍在哥特式尖塔间萦绕,曼诺维奇大公爵的灵柩停放在府邸正殿,黑纱低垂,烛火摇曳,映着前来吊唁的贵族们凝重的面容。

    谁也未曾料到,这位曾被誉为 “公国第一勇士” 的铁血领袖,会在讨伐西北瑟莱族叛乱的归途中,因肩头箭伤恶化,于府邸内不治身亡。

    那支穿透玄铁铠甲的暗箭,不仅终结了他的性命,也彻底搅动了曼诺海崖公国的权力棋局。

    按照公国律法,在大公爵灵柩前的继位仪式上,玛逹戛身着绣金黑丝绒礼服,胸前佩戴着家族传承的狮鹫徽章,接过了象征公爵权力的权杖与金冠。

    他年轻的脸庞尚带着丧父的憔悴,眼底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昔日战场的狼狈与慌乱,已被如今身居高位的沉郁所取代。

    “吾以曼诺海崖公国正统继承人之名,承继大公爵之位,即日起执掌公国军政大权。”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正殿中回荡,压过了烛火的噼啪声,也压下了暗处涌动的窃窃私语。

    权力的更迭如无声的风暴,迅速席卷了公国的核心层:

    玛逹戛的母亲乌木维纳,一身玄色祭司长袍,领口绣着教廷专属的荆棘十字纹章,以教廷黑衣女祭司的神圣身份,正式执掌公国神权。

    她无需通过贵族议会的表决,仅凭教廷赋予的特许,便能参与公国内政决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似乎藏着比丧礼黑纱更难捉摸的深意,成为新公爵背后最不可忽视的力量。

    曾以 “龙炎剑士” 之名震慑朝野的公爵之妹索菲亚,却在继位仪式后的第一道政令中遭遇重创 —— 她被正式罢免内廷侍卫长一职,卸下了执掌公爵府邸戍卫的权力。

    这位以剑术凌厉、性情刚直闻名的女将,接到政令时沉默不语,只是紧攥着腰间的剑柄,指节泛白,最终转身离去时,披风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无声的寒意。

    取代索菲亚的,是玛逹戛亲自指定的女官乔西娅。她身着银灰色内廷制服,身姿挺拔,面容沉静,此前虽名不见经传,却深得新公爵信任。

    政令颁布当日,乔西娅便正式接任内廷侍卫长,手握府邸戍卫的调遣之权,成为公爵身边最亲近的护卫统领。

    而这场权力洗牌中,最令人唏嘘的莫过于前近卫队长邓多普。

    玛逹戛以 “作战不力,未能护佑先公爵周全,致其殒命” 为由,当众罢免了他的职务。

    这位在瑟莱族密林之战中拼死救下大公爵的猛将,身着染血的旧甲,跪在大殿中央,面对新公爵冰冷的目光,终究未发一言,只是叩首谢罪后,黯然退出了权力中心。

    更令人震惊的是,玛逹戛紧接着便下了第二道政令:由新任内廷侍卫长乔西娅,兼任近卫队长一职,统管内廷戍卫与公爵直属近卫两支核心力量。

    两道政令一出,整个公爵府邸乃至贵族议会都陷入了微妙的沉寂。阴雨依旧敲打着窗棂,灵柩前的烛火忽明忽暗,新的权力格局已然成型,只是无人知晓,这柄刚刚交接的权杖,将带着曼诺海崖公国驶向何方。

    瓦列里安斯克的天空虽然早已放晴,可公爵府邸的阴霾却愈发浓重。新公爵玛逹戛继位未满一月,一则足以撼动公国根基的坏消息,便如惊雷般在首府上空炸响。

    财政大臣面色惨白地捧着账本,站在议事厅中央,声音颤抖着禀报:“公爵大人,公国财政…… 已濒临枯竭。”

    这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双重打击下的必然恶果:

    西北瑟莱族叛军的袭扰愈演愈烈,不仅搅得边境鸡犬不宁,更切断了公国最重要的商路。

    那条通往大陆中部阿塔罗斯王国的贸易主线,曾是公国香料、矿石与纺织品的主要输出通道,如今商队被劫、驿站被毁,满载货物的车队根本无法穿越叛军控制的区域,巨额贸易收入瞬间归零。

    雪上加霜的是,此前几次对瑟莱族的用兵,耗费了公国大半府库积蓄。

    粮草补给、军械修缮、士兵军饷、战后死伤人员的补偿,每一项都是天文数字,如今商路断绝导致税收锐减,府库早已捉襟见肘,连政府官员的月俸与军队士兵的薪资,都已无力正常发放。

    消息一经传出,公国内部顿时陷入剧烈动荡。

    官员们人心惶惶,私下抱怨声不绝于耳;边境士兵更是怨气冲天,军饷拖欠直接影响生计,军营中弥漫着不满的情绪。

    此时,军方少壮派领袖多利安卡顺势挺身而出。

    这位壮年将领身形魁梧,眼神锐利,向来以强硬姿态闻名,他迅速集结麾下军官,联名向公爵府递交抗议书,言辞激烈地直指核心:“现任公国官员尸位素餐,无能至极!既无法平定叛乱,又搞垮国家财政,此等局面岂能容忍?”

    紧接着,多利安卡更进一步,提出三项政治主张:一、重新任命国家核心官员,罢免庸碌之辈;二、推行改革维新,整顿财政、开放贸易、革新军备;三、集中全国兵力,全力强军剿逆,彻底肃清西北叛军。

    这一倡议如巨石投入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饱受叛军袭扰之苦的边境民众纷纷响应,上街游行支持改革;朝中对新政权不满的旧贵族与失意官僚,也暗中推波助澜,希望借改革之机重新洗牌;就连部分军中元老,也认可多利安卡的强军主张,对其表示支持。

    一时间,“改革剿逆” 的呼声席卷全国,压力如潮水般涌向公爵府。玛逹戛端坐于象征权力的狮鹫王座上,年轻的脸庞紧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权杖上的纹路 —— 他刚刚稳固的权力,正遭遇继位以来最严峻的挑战。

    公爵府的大厅内,烛火高燃,跳动的火焰将巨大的穹顶映得明暗交错。

    玛逹戛端坐于高台上的狮鹫宝座之上,玄色公爵袍服上的金线在火光中流转,年轻的面庞绷得紧紧的,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阶下,公国首相布莱德肃然而立。他那颗光头在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灰扑扑的胡茬紧紧裹着下颌,眼缝狭长,沉凝的目光里透着仿佛荒原冻土般的悍然,是典型曼诺海崖公国人独有的粗粝与坚韧。

    他身着深格纹呢料长外套,领口翻出软边的白领饰,同纹样的披肩松松缠在肩侧,腰间皮带斜挎着一柄短刃,刀柄上的铜饰已被摩挲得发亮;

    针织护腿紧紧裹着裤脚,脚上的旧皮靴沾着未干的泥痕,每一处布料的褶皱里都浸着风餐露宿的糙意,仿佛刚从边境的石楠丛中踏险归来的孤勇者。

    “布莱德,” 玛逹戛的声音打破了大厅的沉寂,带着君主特有的沉厚,“你觉得这一次军中的倡议,是有人在背后刻意挑唆,还是真的只是想为公国发出改革的声音?”

    布莱德垂首敛目,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沉声答道:“大公爵,臣以为,此事背后并无刻意挑唆之人。症结在于,我国财政向来游走在危险的边缘,只是从未被真正重视,如今内忧外患交织,所有隐患便一次性暴露无遗了。”

    玛逹戛眼中闪过一丝探求的光芒,眉头微蹙,随即追问道:“公国财政究竟有何隐忧?你不妨详细说来。”

    布莱德缓缓抬首,目光与年轻的君主相接,眼底先涌上一丝欣慰 —— 这位新公爵终于愿意直面核心问题,随即便被更深的忧色取代。

    他顿了顿,仿佛在梳理纷乱的思绪,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那份被揉得满是褶皱的军方宣传稿,指节微微发白。

    “大公爵有所不知,” 他徐徐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沉重的分量,“公国的非商贸财政收入,每年几乎固定不变 —— 仅有土地税收与各部族缴纳的贡赋两项,并无其他额外进项。这些收入,平日里仅能与公国的常规开支勉强持平,本就毫无缓冲余地。”

    他停了停,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说道:“公国财政的主要盈利,全依赖对外商贸 —— 向阿塔罗斯王国、环岛城邦及艾雅岛王国出售香料、矿石与纺织品,这才是府库充盈的关键。

    可如今形势剧变:艾雅岛王国与环岛城邦,已尽数被五星海盗团控制,他们还联合组建了‘罗克珊海域公约组织’。若我国要继续与这些地区通商,就必须加入该组织,遵守其定下的苛刻规则;若不加入,便等同于彻底断绝了西南海域的贸易财源。”

    “雪上加霜的是,通往西北阿塔罗斯王国的商路,又被瑟莱族叛军彻底切断。” 布莱德的声音里满是无奈,“如此一来,公国的主要财源已丧失殆尽。万幸的是,今年无需再向教廷缴纳贡金,否则财政局面只会更加艰难,恐怕连如今这勉强支撑的局面都维持不住。”

    一口气说完公国的财政困局,布莱德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很快皱紧眉头,补充道:“其实,臣一直主张开放更多商贸网络,以分散风险。

    比如北方的凛霜王国 —— 他们与阿塔罗斯王国交恶已久,前代大公爵为维系与阿塔罗斯的关系,始终不愿与他们往来,错失了重要的贸易契机。

    此外,还有那个从异大陆而来的天明帝国,据闻其国力强盛,物产丰富,亦是潜在的优质贸易对象。”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玛逹戛,带着一丝期盼:“如今局势危急,若再不打破旧规,拓展新的贸易渠道,公国财政只会彻底崩盘,到那时,别说强军剿逆,恐怕连国家根基都会动摇。”

    玛逹戛的目光在烛火下微微闪烁,脸色掠过一丝不自然的凝重,指尖摩挲权杖的动作愈发频繁,语气里满是权衡后的无奈:“凛霜王国之事,暂且搁置吧。”

    他顿了顿,似在掂量得罪大陆霸主阿塔罗斯王国的风险,声音沉了几分:“阿塔罗斯国力强盛,是我们不能轻易招惹的邻国。一旦因结交凛霜王国触怒他们,公国恐将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届时风险更难把控,得不偿失。”

    稍作沉吟,他话锋一转,眼底透出一丝决断:“倒是那个天明帝国,值得一试。他们来自异大陆,与本土诸国无甚牵扯,不必顾虑地缘纷争;加之教廷已然陷落,今后无需再向其缴纳贡金,这本身便减轻了不少财政负担。若能与他们建交通商,想必能缓解当前的困局。”

    “大公爵英明!” 布莱德眼中瞬间迸发出亮色,脸上积压的阴霾一扫而空,终于浮现出久违的喜色。

    他心中百感交集 —— 早在天明帝国使者初次到访、提议建交通商之时,他便深知这是开拓财源的绝佳契机。

    可前代大公爵曼诺维奇向来保守自封,对异域国度抱有根深蒂固的戒备,墨守成规不愿打破现状,硬生生错失了那次机会。

    作为首相,他深知曼诺维奇的强硬与固执,即便据理力争也无济于事,只能将满心惋惜压在心底,暗自神伤。

    如今这位年轻的新公爵,竟愿打破旧规接纳异邦,怎能不让他欣喜不已?

    “既如此,下臣即刻着手安排,与天明帝国取得联系,敲定通商事宜!” 布莱德声调微微上扬,难掩激动,“待贸易开通、国力逐步恢复强盛,我们再集中兵力一举击溃西北叛军,打通通往阿塔罗斯王国的商路。届时双线贸易并行,公国的财源难题,自然迎刃而解!”

    玛逹戛缓缓点头,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眉宇间染上几分疲惫与无奈:“好,你抓紧去办。另外,也需给多利安卡一个交代。”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毕竟他是这次改革倡议的代表,你先将与天明帝国通商、缓解财政的原委跟他说清楚,晓以利害。想来他也是为了公国着想,不会再继续僵持下去。”

    话音落下,大厅内陷入短暂的沉寂。烛火跳动间,玛逹戛望着阶下光滑的青石地面,心中满是茫然。

    这场由财政危机引发的政治风波,究竟会朝着何种方向演变?他只盼着能尽快平息动荡,让公国重回正轨。

    可他并不知道,命运的齿轮一旦转动,便再也无法按既定轨迹前行。一场比财政危机、军心动荡更为猛烈的风暴,已然在暗中酝酿,即将彻底席卷曼诺海崖公国的权力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