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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净室残念
    第三百九十二章 净室残念

    暗河的水冰冷刺骨,仿佛无数细密的冰针穿透衣物,扎进皮肉,直透骨髓。水流并不湍急,却带着一种沉滞的寒意,几乎要将人血液和思维一同冻结。吴道强忍着几乎冻僵的麻木与重伤处传来的撕裂痛楚,奋力划动仅能勉强使力的左臂,拖着残破的身躯,朝着前方那散发着水蓝色微光的冰室边缘游去。

    身后,绮罗背着崔三藤,也咬着牙紧跟。冰冷的水让本就虚弱的崔三藤眉头蹙得更紧,昏迷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痛苦呻吟,让绮罗心头揪紧,游得更快了几分。

    终于,吴道的左手触碰到了冰室边缘光滑如镜的玄冰。冰面冰冷滑腻,难以着力。他尝试了几次,才勉强攀住一处微微凸起的冰棱,奋力将身体拖出水面,随即趴在冰面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大团白雾,瞬间凝结成细碎的冰晶。失血、重伤、严寒,几乎将他残存的体力彻底榨干。

    但他不敢停歇,立刻转身,伸手去拉随后而至的绮罗。两人合力,终于将昏迷的崔三藤也拖上了冰面。

    一离开水面,刺骨的寒意更甚。三人的衣物瞬间结上了一层薄冰,头发眉毛也挂上了白霜。吴道颤抖着,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但他立刻挣扎着爬起,目光急急扫向崔三藤。

    她依旧昏迷着,脸色比在水中时更加苍白,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滞。眉心那点莲印虚影愈发黯淡,仿佛随时会随着她最后一缕生机一同消散。绮罗之前布下的通幽“养魂护魄”禁制,七彩光晕在脱离暗河水后明显波动了一下,似乎受到了此地特殊环境的干扰,变得更加不稳。

    “不能……让她冻着……”吴道声音哆嗦着,话语几乎不成句。他环顾这间不大的冰室。冰室约莫三丈见方,高两丈有余,四壁与穹顶皆是浑然一体的幽蓝玄冰,光滑如镜,倒映着中央那尊水晶雕像与水蓝色光幕的微光,使得室内光线并不算太暗,却更加清冷孤寂。地面同样是玄冰,寒气不断从脚下渗入。

    他目光落在冰室一角,那里似乎堆放着一些被半透明冰层覆盖的、形状规整的物体。他踉跄着走过去,发现是几个早已被冻结在冰里的包裹和箱子,材质特殊,并未完全腐朽。他毫不犹豫,挥动尚能活动的左手,凝聚起一丝微弱的混沌气,化掌为刀,小心地切开冰层。

    包裹里是几件厚厚的、不知名兽皮鞣制的毯子,虽然年代久远,却因极寒保存完好,触手依旧柔韧。箱子里则是一些早已失效的丹药玉瓶、几柄锈蚀的短兵器、以及一些零碎的、刻着龙族符文的玉片。

    吴道顾不上细看,抓起两张最大的兽皮毯,踉跄着回到崔三藤身边。他小心地将一张铺在相对平整的冰面上,然后和绮罗一起,将崔三藤轻轻移上去,再用另一张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兽皮毯隔绝了部分寒气,崔三藤微微发颤的身体似乎平复了些许,但脸色依旧难看。

    做完这些,吴道几乎虚脱,背靠着冰冷的冰壁滑坐下来,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自己也急需处理伤势和恢复,但眼下首先要确保崔三藤能在这极端环境中活下去。

    “绮罗道友……生火……哪怕一点点……”吴道喘息着对绮罗说。此地冰寒,寻常火焰根本无法点燃,且可能惊动未知存在,但一点可控的、温暖的能量,或许能帮崔三藤吊住那口气。

    绮罗会意,她也冻得不轻,但强撑着盘膝坐下,取出一枚品质较高的火属性灵石,又拿出几道刻画着聚灵、保温符文的简陋阵旗——这些都是离开灵龟背山时准备的物资。她将灵石置于阵旗中央,双手掐诀,引导体内恢复不多的灵力,小心翼翼地点燃灵石中的火属性能量,并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形成一个脸盆大小、散发着温和橘红色光芒与热力的微型暖阵,将崔三藤笼罩其中。

    暖阵的光芒映照着崔三藤苍白的脸,为她镀上了一层微弱的暖色,也让吴道心中稍安。他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间冰室和那奇异的水蓝色光幕。

    冰室中央,那尊高达一丈的湛蓝水晶雕像,雕琢的是一位身披精美战甲、手持长戟、面容刚毅肃穆的龙族武士。雕像工艺精湛,栩栩如生,连战甲上的鳞片纹路与长戟上的寒芒都清晰可见。它保持着一个蓄势待发的战斗姿态,长戟斜指冰室另一侧那拱形门户,仿佛永恒地守护着身后的通道。

    而那门户,被一层柔和的、如同水波般缓缓流转的水蓝色光幕完全封闭。光幕纯净剔透,散发着稳定而强大的守护禁制气息,其上流淌着密密麻麻、复杂玄奥的银色龙族符文,符文的光芒与光幕本身的蓝光交融,形成一种令人心神宁静的韵律。光幕之后,那条白玉铺就、夜明珠照明的走廊,显得整洁而庄严,与外面冰窟的混乱邪恶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里……像是一个“安全屋”,或者说,是龙魂殿防御体系中最内层、尚未被污染的“洁净区”入口。

    吴道的目光落回那尊水晶雕像上。雕像那双以某种透明晶石雕琢的眼睛,似乎正“凝视”着他们这些不速之客。他心中微动,尝试以微弱的神念和残留的归墟之瞳去感应。

    雕像并无生命气息,也没有攻击性禁制波动。但它内部,似乎封存着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坚韧的意念残留,如同沉眠的守卫之魂,默默履行着最后的职责。当吴道的神念轻轻触及雕像时,那股意念似乎被微微触动,传递出一丝极其模糊的讯息:

    “持……纯正龙息……或……真印信物……可入……”

    持纯正龙息或真印信物?吴道心中了然。这光幕禁制,显然是龙族为了防止外敌或叛徒闯入核心区域而设。纯正龙息,他们自然没有。但真印信物……

    他看向绮罗,绮罗也听到了那模糊的意念传音,两人目光相对。

    绮罗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那枚封存着定海真印碎片的玉盒,看向吴道。吴道微微点头。

    绮罗捧着玉盒,走到水蓝色光幕前,小心地打开盒盖。

    顿时,湛蓝的真印碎片散发出柔和而磅礴的“镇压”、“梳理”真意,与光幕上的龙族符文产生了清晰的共鸣!光幕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漾起层层涟漪,其上的银色符文流转速度加快,散发出更加明亮的光芒,仿佛在“验证”着这枚碎片的真实性。

    片刻之后,光幕中央,那涟漪汇聚之处,缓缓浮现出一个由符文构成的、手掌大小的“钥匙孔”虚影。同时,那雕像传递的意念再次变得清晰一丝:

    “信物……确认……中枢碎片……持印人……可入……然……殿内……已遭大劫……慎之……”

    话音落下,那“钥匙孔”虚影稳定下来,静静等待着。

    绮罗看向吴道。吴道挣扎着站起,走到光幕前。他伸出左手,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混合了自身混沌道韵与真印碎片共鸣气息的灵光,轻轻点向那“钥匙孔”。

    指尖触及虚影的刹那,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吸力传来,抽取了他一丝灵光与真印碎片的气息。

    嗡——

    水蓝色光幕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随即从中央开始,如同被无形之手拉开的水帘,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那条白玉走廊的入口。一股比冰室更加清新、却也更加古老沉寂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户,开了。

    但吴道三人并未立刻进入。他们状态太差了,亟需休整。这冰室虽然寒冷,但暂时安全,且相对封闭,是难得的喘息之地。

    “先在此调息……恢复一些……再进去。”吴道靠着冰壁缓缓坐下,对绮罗说道。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被暖阵笼罩的崔三藤,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色与痛楚。

    绮罗点头,重新在崔三藤身边坐下,一边维持着微型暖阵,一边自己也服下丹药,开始调息恢复通幽之力。

    吴道也闭上眼,强忍着全身无处不在的剧痛与冰冷,开始运转那新生的混沌道种。道种缓慢而坚定地旋转着,每一次转动,都从那极寒环境中,艰难地汲取着一丝丝精纯的冰寒水灵之气,转化为温养自身的混沌道韵。同时,道种内部那缕源自崔三藤萨满生机的银白光晕,也似乎在缓缓流转,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对抗着外界的严寒。

    他内视着体内糟糕的状况,心中飞速思索。常规疗伤太慢,他等不起,崔三藤更等不起。或许……可以尝试利用这新生的、包容性更强的混沌道韵,做一些更冒险的尝试。

    “医字秘”重在一个“理”字,理气、理血、理经脉、理阴阳。以往他运用“医”字秘,多是结合“山”之稳固、“相”之洞察,进行精细操作。如今混沌道种新生,包容万力,调和诸元,能否以此为根基,对自身这千疮百孔的伤势,进行一次更本质、更高效的“梳理”与“重构”?

    还有崔三藤……她损耗的是生命本源与萨满祖灵庇佑,寻常丹药灵力根本无法弥补。混沌之道,能否“包容”甚至“模拟”一丝生命本源或祖灵之力,为她补充一二?哪怕只是杯水车薪……

    他知道这些想法极其大胆,甚至危险。稍有不慎,可能引发道韵反噬,或者干扰崔三藤那本就脆弱的平衡。但现在,似乎也没有更稳妥的办法了。

    就在他凝神苦思之际,一直静静矗立的水晶雕像,那双晶石眼眸中,忽然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两点极其微弱、却纯净如星的湛蓝光芒!

    紧接着,一股比之前清晰得多、也强大得多的苍老意念,如同从万载沉眠中彻底苏醒,带着无尽的疲惫、悲伤与一丝惊讶,直接回荡在冰室之中,更精准地,传入吴道和绮罗的心神深处:

    “持印人……汝……身上……为何有……‘混沌’初生……之息?还有……这女娃……萨满禁术……反噬……竟至如此……?”

    这意念不再模糊断续,而是连贯清晰,充满了历经沧桑的智慧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它似乎不仅察觉到了吴道新生的混沌道韵,更一眼看穿了崔三藤伤势的本质!

    吴道猛地睁开眼,警惕地看向那尊仿佛“活”过来的水晶雕像。绮罗也中断调息,紧张地站了起来。

    “前辈是……”吴道沉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应有的恭敬。能在此地留下如此清晰强大意念的,绝非普通龙族守卫。

    “吾……乃此‘净念室’最后一道守护残念……亦是当年……龙魂殿……值守长老之一……汝等可以唤吾……敖慎。”苍老意念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倦意,“百年孤寂……本以为……再无人能至此……更不料……来的竟是……身怀‘混沌’苗裔……与萨满禁术传承者……”

    敖慎的意念在吴道和崔三藤身上来回“扫过”,似乎在仔细感知。

    “汝之伤……道基近乎破碎,却又破而后立,孕育‘混沌’雏形……奇也,险也。”敖慎评价吴道,“此女娃……以‘灵祭哺命’这等禁忌之术,强行为汝续命,自身寿元本源损耗殆尽,萨满祖灵庇佑亦被献祭剥离……已是油尽灯枯,回天乏术……除非……”

    “除非什么?!”吴道听到“回天乏术”四字,心脏骤然收紧,也顾不上礼节,急声追问,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敖慎的意念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又像是在回忆。

    “除非……能寻得‘生生造化泉’的泉眼精粹,或‘祖灵之源’的一缕本源反馈,方有可能补益其亏损之根本……然,此二者,皆非易得之物。”敖慎缓缓道,“‘生生造化泉’乃上古圣泉,早已不知所踪;‘祖灵之源’更是萨满一脉至高圣地,非外人可至,且此女娃已献祭了与祖灵的部分联系,能否再得反馈,亦是未知。”

    吴道的心沉了下去。这两样东西,听起来都渺茫至极。

    “不过……”敖慎话锋一转,意念再次集中在吴道身上,“汝身怀之‘混沌’雏形,包容万物,调和诸元,或有一线可能,助她稳住当前状态,延缓生机彻底流逝……甚至,若机缘巧合,汝能以此‘混沌’道韵为桥梁,沟通此地残存的、尚未完全被污染的……‘龙魂本源之力’,或可为她争取更多时间。”

    “龙魂本源之力?”吴道眼神一凝。

    “正是。”敖慎的意念中透出浓重的悲伤,“龙魂殿,本是我龙族英灵安息、新生龙魂孕育之地,凝聚了历代龙族最精纯的魂力本源。然……百年前大劫,魔染入侵,叛徒作乱,殿内龙魂或被污染堕落,或被囚禁折磨,本源之力亦被‘蚀海魔种’不断侵蚀、污染、吞噬……”

    “但!”敖慎的语气陡然变得凌厉而充满希望,“龙魂殿核心,那最古老、最精纯的一处‘祖龙魂源’,因其特殊性及数位长老以生命为代价的封印,至今尚未被魔染彻底玷污!只是被重重封锁、隔绝,且被魔染之力不断冲击、蚕食……”

    “汝持有定海真印中枢碎片,身怀初生‘混沌’道韵,或有可能……穿透外围封锁,接触到那‘祖龙魂源’的一丝气息!哪怕只有一丝,其精纯庞大的生命与魂力本源,对此女娃而言,亦是难得的滋养,或可为她吊命续时!”

    吴道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之火,但随即冷静下来:“前辈,那‘祖龙魂源’所在何处?外围封锁如何?魔染之力又有何等强度?以晚辈如今状态……”他看了一眼自己残破的身躯,意思不言而喻。

    敖慎的意念波动了一下,似乎在探查吴道的具体状况,片刻后,带着一丝无奈:“汝之状态……确实堪忧。强行前往,九死一生。但……或许有一折中之法。”

    “此‘净念室’,乃是依托龙魂殿外围一处纯净地脉节点与‘祖龙魂源’的微弱共鸣而建,本身具有过滤、净化、存储微量纯净龙魂之力的效用。”敖慎解释道,“百年积累,虽因魔染侵蚀与地脉紊乱,所存之力已极其稀薄,且大部分用于维持此室禁制与吾这缕残念……但,或许还能剥离出最后一丝……最精纯的‘净魂之力’。”

    “吾可将这最后一丝‘净魂之力’,注入此女娃体内,配合汝之‘混沌’道韵引导,或可暂时稳固其神魂,并激发其自身萨满血脉的最后潜力,让她……短暂苏醒片刻。”

    “短暂苏醒?”吴道和绮罗都是一愣。

    “不错。”敖慎道,“她伤势太重,本源亏空,纵有‘净魂之力’滋养,也绝无可能真正恢复。但或许能让她恢复一丝神智,清醒……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

    吴道的心猛地一颤。他看向崔三藤,眼中情绪翻涌。一炷香的清醒,对于濒死的她意味着什么?是最后的告别?还是……交代未竟之事?无论哪种,都让他心如刀绞。

    但……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交流的机会。他有无尽的话想对她说,有无尽的愧疚与痛楚想要倾诉,也有关于前路、关于龙魂殿、关于那“蚀海魔种”母体和叛徒“敖妄”的诸多疑问,或许……她能提供一些独特的视角或线索?

    “前辈……这‘净魂之力’对她可有害处?剥离之后,此室禁制与前辈您……”吴道强压心中激荡,沉声问道。

    “此力对她有益无害,乃最纯净的滋养。”敖慎回答,“至于此室禁制……失去这最后一丝力量支撑,恐将彻底消散,吾这缕残念也将随之归于寂灭。但,百年枯守,使命已近终局。能为持印人、为这位忠贞的萨满后裔尽最后之力,亦是吾之所愿。”

    吴道肃然,对着水晶雕像郑重一礼:“前辈高义,晚辈铭感五内。若有一线可能,晚辈必竭尽全力,涤荡魔染,光复龙宫,告慰诸位龙族英灵!”

    绮罗也连忙行礼。

    “不必多礼。时间紧迫,吾这便开始。”敖慎的意念传来,水晶雕像眼中的湛蓝光芒骤然变得明亮,随即,雕像胸口位置,一点璀璨如星辰、却又柔和如月华的纯净蓝色光点,缓缓浮现、剥离,朝着崔三藤飘去。

    与此同时,整个冰室微微震动了一下,四周冰壁上流转的微光黯淡了一分,那水蓝色光幕也波动起来,似乎变得不那么稳定。

    吴道立刻收敛心神,盘膝坐到崔三藤身侧,左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右手则虚按在她心口上方。混沌道种全力运转,新生道韵流转,小心翼翼地探出,如同一张最轻柔的网,迎接、包裹、引导着那点飘来的纯净蓝色光点——“净魂之力”。

    光点触碰到崔三藤身体的刹那,仿佛水滴融入干涸的土地,瞬间没入。吴道的混沌道韵紧随其后,引导着这股精纯温和的力量,避开她体内那些混乱的伤势区域,缓缓流向她的眉心识海与心脉本源。

    过程必须极其小心。崔三藤此刻的身体与神魂都脆弱到了极点,任何不当的刺激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吴道全神贯注,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将“医”字秘的精细与混沌道韵的包容调和发挥到了极致。

    绮罗在一旁紧张地看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终于,在吴道的引导下,“净魂之力”完全融入了崔三藤的识海与心脉。她那几乎熄灭的神魂之火,如同被注入了一捧清冽的甘泉,猛地跳跃了一下,光芒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有随时熄灭的飘摇感。眉心那枚莲印虚影,也似乎被这精纯的魂力滋养,隐约恢复了一丝极其淡薄的银色光泽。

    她的睫毛,开始极其轻微地颤动起来。

    紧接着,她那冰冷的手指,在吴道掌心,微微动了一下。

    吴道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握紧她的手,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三……藤?”

    崔三藤的眼睑挣扎了数次,如同背负着千钧重担,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初时,眸中一片涣散与茫然,仿佛迷失在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中太久。但很快,那涣散的目光开始凝聚,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困惑,缓缓转动,最终,定格在了近在咫尺的、吴道那张写满了担忧、痛楚与希冀的脸上。

    当她看清吴道,看清他那同样苍白憔悴、却已恢复清明的面容时,那双曾明亮如星、此刻却黯淡如蒙尘宝石的眼眸中,骤然亮起了一点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属于“崔三藤”的光芒。那光芒中,有释然,有心痛,有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气若游丝的呢喃:

    “道……哥……你……没事……太好了……”

    只这一句,吴道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死死咬着牙,才没让眼泪夺眶而出,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嗯……我没事……我没事了……三藤,你……”他想问“你怎么样”,可看着她灰白的发、憔悴的容颜、微弱的气息,这话又如何问得出口?

    崔三藤似乎想笑一下,嘴角却只是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连一个完整的笑容都无法做出。她的目光缓缓移动,看了看周围冰室的环境,又看了看紧张守在一旁的绮罗,最后重新落回吴道脸上。

    “这里……是哪里?我们……安全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都要停顿喘息,仿佛用尽了力气。

    “这里是龙魂殿外围一处‘净念室’,暂时安全。”吴道连忙回答,语速极快,生怕浪费她清醒的每一秒,“三藤,你感觉怎么样?哪里难受?”

    崔三藤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没……什么……感觉……就是……累……好像……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聚焦在吴道脸上,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眷恋与不舍,“道哥……我是不是……快要……不行了?”

    “胡说!”吴道厉声打断她,声音却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你不会有事!我一定会找到办法救你!敖慎前辈说了,有‘生生造化泉’和‘祖灵之源’!还有这里的‘祖龙魂源’!总会有办法的!”他像是在说服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听到“敖慎前辈”和“祖龙魂源”,崔三藤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是龙族前辈……相助……”她轻轻喘息着,目光转向那尊光芒已然黯淡许多的水晶雕像,眼中流露出感激之色,“多谢……前辈……”

    雕像眼中蓝光微微一闪,敖慎苍老的意念传来,带着温和与悲悯:“萨满女娃……不必言谢。汝舍身护道,忠贞可嘉。珍惜这片刻时光吧。”

    崔三藤微微颔首,重新看向吴道,眼神变得清明而专注,仿佛要将他的模样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道哥……我的时间……不多了……有些话……必须告诉你……”

    “不,三藤,你别说这些,你好好休息,保存体力……”吴道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不……你听我说。”崔三藤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她深吸一口气(这对她来说已是极其艰难的动作),缓缓说道:“我施展‘灵祭哺命’时……感应到了一些……奇特的东西……”

    “除了敖烬将军残存的龙魂执念……在这龙宫深处……还有另一股……极其庞大、古老、却又充满了……矛盾与痛苦的……‘意念场’……那感觉……不像是单纯的魔染……也不像纯粹的龙魂……”

    她的话让吴道和绮罗都竖起了耳朵。敖慎的意念也凝神倾听。

    “那‘意念场’……充满了悲伤、悔恨、暴怒……还有一种……被强行扭曲、违背本心的……极致痛苦……”崔三藤一边回忆,一边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它似乎……被分割成了……好几部分……一部分沉沦在……无尽的怨恨与疯狂中……一部分……在拼命地……抵抗着什么……还有一部分……好像……在‘旁观’……很冷……很……算计……”

    吴道心中剧震!崔三藤描述的,很可能就是那被囚禁、污染的龙王龙魂,或者……龙魂殿核心那“祖龙魂源”的状态?甚至,可能涉及到叛徒“敖妄”?

    “还有……我以萨满灵觉……沟通此地自然残灵时……隐约‘听’到……一些破碎的……祷言与……诅咒……”崔三藤继续说道,眼中闪过一丝银色的微光,那是她萨满本源最后的力量在支撑,“有声音在祈求……‘定海神针’……镇压‘逆乱’……有声音在诅咒……‘背信者’……‘窃权者’……还有……非常微弱的……像是幼龙哭泣……呼唤‘父王’的声音……”

    定海神针!背信者!窃权者!父王!

    这些词语如同惊雷,在吴道脑中炸响!线索开始串联起来!

    “三藤,你还能感应到那股‘意念场’的具体方位吗?或者那些声音的来源?”吴道急问。

    崔三藤疲惫地闭上眼,片刻后,极其艰难地,抬起那只被吴道握着的手,食指极其轻微地,指向冰室那扇水蓝色光幕后的白玉走廊方向,更准确地说,是指向了斜上方某个角度。

    “……那边……深处……高处……有最强的……矛盾与痛苦……还有……‘针’的……气息……”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手指无力地垂落下去。

    定海神针基座!龙魂殿核心!叛徒所在!

    信息明确了!

    吴道紧紧握住她的手,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我知道了,三藤。你好好休息,剩下的交给我。”

    崔三藤重新睁开眼,目光温柔而眷恋地看着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轻声说道:“道哥……小心……那个‘旁观’的……意念……它给我的感觉……最危险……”

    “还有……如果……真的到了……最后关头……”她的声音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托付般的郑重,“我的萨满传承……最后的‘引灵归源’之术……或许……能帮你……沟通‘祖灵之源’……或引爆……部分祖灵庇佑残留……但那是……同归于尽的……”

    “不许说!”吴道猛地打断她,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凶狠的光芒,“我不许你用那种方法!你要活着!一定要活着!等我回来!听到没有?!”

    崔三藤看着他焦急而霸道的模样,眼中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却无比温柔的笑意。她没有再争辩,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累了……道哥……让我……睡一会儿……”

    话音落下,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些许,但眉心莲印的光芒却再次黯淡下去,仿佛刚才的清醒已耗尽了“净魂之力”带来的所有提振。

    吴道知道,她再次陷入了深沉的昏迷,甚至比之前更加危险,因为那最后一丝“净魂之力”已经耗尽。

    他轻轻将她冰凉的手放回兽皮毯中,为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原本因重伤而佝偻的身躯,此刻挺得笔直。苍白憔悴的脸上,所有痛楚、悲伤、软弱都已被收起,只剩下一种冰封的沉静与令人心悸的决绝。

    他转头,看向那尊光芒已近乎熄灭的水晶雕像,再次郑重一礼:“多谢前辈援手之恩。前辈可有未竟之志,或需晚辈传递之言?”

    敖慎的意念传来,比之前更加虚弱飘渺,却带着一丝释然与托付:“吾之使命……已然完成……持印人……前方之路……凶险万分……龙宫未来……东海苍生……托付于汝了……”

    “吾残念将散……最后……赠汝一言:小心……‘龙师’敖妄……其心……早已被‘渊墟’蛊惑……其所谋……远超汝等所想……定海神针……既是镇压之器……亦可能……成为……毁灭之源……”

    话音渐低,最终彻底消散。

    水晶雕像眼中的湛蓝光芒彻底熄灭,化作凡石。整个冰室的微光也黯淡到了极点,只有绮罗维持的微型暖阵和那水蓝色光幕(也变得不稳定)提供着有限的光源。

    敖慎长老的残念,归于寂灭。

    吴道默然片刻,转身,看向那扇通往白玉走廊、通往龙魂殿深处、通往定海神针基座、也通往未知凶险与最后希望的门户。

    “绮罗道友,”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我们走。”

    绮罗看着吴道那沉静如渊、却仿佛蕴含着风暴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白发刺眼的崔三藤,重重点头,背起崔三藤,走到吴道身边。

    吴道最后看了一眼冰室中那尊失去灵光的水晶雕像,然后,毫不犹豫地,迈步跨过了那波动不稳的水蓝色光幕,踏入了那条寂静、庄严、却不知埋葬了多少秘密与危机的白玉走廊。

    黑暗,在前方延伸。

    但他们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第三百九十二章 净室残念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