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压迫之力如山倾落,洛尘双膝一沉,脚底石面寸寸龟裂。他咬牙撑住,喉间腥甜翻涌,却硬是将血咽了回去。指尖符文剧烈震颤,香囊表面浮起一层细密裂痕般的光纹,仿佛随时会碎裂。婉清单膝跪地,冰魄剑插入地面三寸,寒气自剑身蔓延,在她脚下凝出一圈霜环,勉强抵住那股自上而下的威压。
神秘人双掌合十,黑雾缭绕周身,眼中黑洞般的瞳孔缓缓扫过二人。他并未再进一步,只是静静伫立,像一尊从幽冥中走出的判官。
洛尘缓缓直起身,右手仍按在香囊上,指节泛白。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开口质问。他在等——等对方先说话,等对方露出破绽。刚才那一击虽强,却并非杀招,更像是试探。此人不急于取他们性命,说明还有所图谋。
果然,那人嘴角微动,声音低沉如铁器相磨:“你们连自己面对的是什么都还不知道。”
洛尘眼神未变,语气却忽然温和起来,像是闲谈般道:“我知道你是谁的手下。”
那人略一顿,兜帽下的目光微微一凝。
“玄阴老祖。”洛尘吐出这个名字,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你胸前那枚玉牌,骷髅纹右眼缺了一角——那是二十年前逍遥派围剿叛徒时留下的印记。只有他的亲信,才会佩戴这种残缺信物。”
空气骤然一滞。
那人低头,指尖轻轻抚过胸前玉牌。片刻后,他竟低笑一声,笑声干涩如枯叶摩擦。
“不错。”他缓缓抬手,摘下兜帽。
一张枯槁的脸显露出来。皮肤紧贴骨骼,灰白无血色,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刀。他面容瘦削,颧骨高耸,唇线极薄,说话时几乎不动:“我乃影执事,奉老祖之命,主持此地香料培育与摄魂香初试。”
他话音落下,地上四名黑袍人齐齐伏首,额头触地,姿态恭敬至极。
洛尘瞳孔微缩。他早知幕后之人身份不凡,却未料此人竟是玄阴老祖座下亲信。那四名守卫拼死守护的,并非什么秘密禁地,而是这位执事大人亲自掌控的实验场。
“你们破坏的,不过是外围阵法。”影执事缓步向前,每一步都让地面轻震,“真正核心,远在地下三层。那里种着万株影兰、千藤血髓,还有用三百名修士精魄浇灌而成的‘心火蕊’。这些香材,皆为炼制‘摄魂香’所用。”
他停顿片刻,目光落在洛尘腰间的香囊上:“调香本是小道,可若能操控人心,便是大道。待万炉齐燃,东域七派弟子皆成傀儡,玄阴宗便可一统修真界。弱者归顺,强者……化为养料。”
洛尘听着,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愤怒。
他曾以为这世间最恶之事,不过是夺宝杀人、争权夺利。可眼前之人,竟要以香为媒,毁去万千修行者的灵智,将活生生的人变成任人摆布的行尸走肉。香本净心,疗神安魂,如今却被用来腐蚀神识,扭曲本性。
他忽然笑了。
笑意温和,一如平日。可那双眼,却已冷得像冬夜寒潭。
“你说得对。”他轻声道,“调香确实是小道。”
“可小道若被玷污,也该有人来清理门户。”
影执事眉头一皱,似察觉到什么异样。但他并未动怒,反而嗤笑一声:“清理门户?就凭你一个区区调香师?连化神期都未踏入,也敢妄言阻止老祖大计?”
洛尘不答,只将左手缓缓抬起,指尖符文再次亮起。琉璃色的光在他瞳孔深处流转,映出香囊上那一道道细微裂痕。他知道此刻动手毫无胜算,对方修为远超于他,且掌握着能瓦解调香之力的“逆香”。但他不能退,也不能示弱。
只要他还站着,就代表一种态度。
婉清也在这一刻缓缓起身。她未拔剑,也未施展剑诀,只是将冰魄剑从地面抽出,横握于身前。面纱边缘渗着汗,右肩伤口被一层薄冰封住,血迹不再外流。她冷冷看着影执事,声音如冰泉滴石:“你们用活人炼香?”
“有何不可?”影执事淡淡道,“修真之路,本就是踏尸而行。那些废物既无力自保,便该为更高目标献身。他们的血肉滋养香材,灵魂融入香雾,已是莫大造化。”
“造化?”婉清冷笑,“你们炼的不是香,是孽。”
影执事终于变了脸色。他盯着婉清,目光如针:“你曾是玄阴宗圣女,理应明白宗门大义。如今背叛师门,倒要替外人主持正义?可笑。”
“我不是为谁主持正义。”婉清声音更低,“我只是不愿看到,有人把香,变成毒。”
大厅一时陷入沉默。唯有穹顶碎石偶尔滑落,砸在血池边缘,发出轻微响声。
影执事环视四周,见洛尘二人虽伤未倒,虽危不惧,心中竟生出一丝烦躁。他本可一掌毙之,可老祖有令,需留二人有用之身。尤其是洛尘——锦鲤体质罕见,其灵力波动与香材共鸣极强,正是摄魂香最佳引子。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石壁一侧。那里有一道暗门,隐于岩缝之中,方才他便是由此而出。他脚步未停,黑袍随风轻扬,只留下一句冰冷话语:“今日暂留尔等性命。因你们身上……还有可用之处。”
话音落,他人已步入暗门。
石壁合拢,不留痕迹。仿佛从未开启过。
大厅重归寂静。
空气中那股压迫感渐渐消散,可残留的黑雾仍未散尽,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像一条条潜伏的蛇。血池中的影兰微微摇曳,根系缠绕的骨架静止不动,唯有几滴血珠顺着藤蔓滑落,砸入池中,荡开一圈圈暗红涟漪。
洛尘终于松开紧按香囊的手。指尖符文缓缓隐去,琉璃色光芒从瞳孔退散。他低头看了眼香囊——表面裂痕未愈,系统仍在运行,但已接近极限。刚才那一战耗去了太多香剂储备,如今瓶瓶罐罐空了大半,连最基础的凝神露也只剩最后一滴。
他抬头望向暗门所在的位置,眼神沉静,却藏着锋利杀意。
婉清走到他身边,低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洛尘没有立刻回答。他弯腰捡起地上一枚滚落的香丸,仔细端详。外壳焦黑,内里残留一丝灰烬,散发着淡淡的腐味。这不是普通香材燃烧后的余烬,而是一种经过特殊处理的混合物,其中含有微量怨气与精血。
他轻轻碾碎香丸,粉末从指缝滑落。
“他们在收集珍稀香料。”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不只是为了增强实力,而是要炼制一种能控制人心的香水。名字叫‘摄魂香’。”
婉清眉头紧锁:“若真让他们成功……”
“整个东域都会陷入混乱。”洛尘接道,“不止是门派,连散修、凡人城镇,都可能被渗透。一旦香雾弥漫,无人能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厅四周——那些插满香枝的陶瓮、刻着符文的石槽、浸泡在血液中的藤蔓……这一切都不再只是实验,而是一场庞大阴谋的开端。
“我不会让他们得逞。”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般扎进地面,“不管付出什么代价,这个计划,必须断在这里。”
婉清看着他侧脸。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面容,此刻冷得像冰。她知道,这个人看似柔弱,实则比谁都狠。当年他能亲手设计脱离家族,如今也绝不会坐视邪恶蔓延。
她默默点头:“我陪你。”
洛尘转头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两人并肩而立,站在破碎的大厅中央,四周是残阵、血池与死寂的香材。敌人虽退,威胁未除。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他将最后一点凝神露收回玉瓶,塞进香囊最底层的隔层。那里还藏着一枚未启用的香种——月影兰的母株胚胎,是他从逍遥派带出的最后底牌。
现在不能用。时机未到。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
远处,一阵低沉的钟声自地底传来,悠悠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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