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微凉,指尖触到月见草根部时,那层薄薄的黑斑仍未散去。洛尘蹲在竹匾旁,指腹轻轻抹过断口处渗出的汁液,一丝腥涩的气息钻入鼻腔。他取出香囊,倒出一小撮黑色粉末——正是昨日议事堂上那瓶伪香的残余。粉末落在湿土上,瞬间被吸收,片刻后,旁边的三叶草叶片卷曲发褐,缓缓垂下。
他收回手,目光沉静。
老梅树在院角投下斜影,枝干扭曲如枯骨。洛尘站起身,走向树下,从怀中取出那本手抄《净尘录》。纸页翻动,停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墨迹未干的四字赫然在目:“忌明知故犯”。他提笔蘸墨,将这四字一笔一划重新描了一遍,又一遍。笔锋沉稳,不急不缓,像是在刻一道封印。
风从林间穿来,吹得书页轻颤。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调香时的每一个步骤:药材研磨的力道、火候的掌控、气息流转的方向。那些曾用过的配方一一掠过,最终停在“净尘香”的基础上。若要识破隐藏之物,光有清灵不够,还需能引动神识共鸣。他睁开眼,翻开前几页,在第三式旁空白处写下新想出的配比:月见草为主,辅以七叶一枝花镇心,玉髓粉凝神,再加半钱冰蝉蜕提升感知敏锐度。
此香不为治病,也不为驱邪,只为让人看清本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将这张纸小心撕下,折成方块,压进香囊夹层。动作轻缓,却透着不容动摇的决心。
夜色渐深,檐下灯笼亮起,昏黄的光照在药园门口。婉清提着灯走来,脚步很轻。她站在院外看了片刻,才迈步进来。手中托着一只青瓷碗,热气袅袅升起,是温好的灵参茶。她将碗放在石桌上,没说话,只静静望着洛尘的背影。
他正俯身整理竹匾,将受污染的植株单独移出。
“你还留着那瓶伪香?”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像怕惊扰了什么。
洛尘直起身,点头,“它不是证据,是提醒。”
婉清沉默了一瞬,走到梅树边,解下腰间的冰魄剑,插进地面。寒气自剑身扩散,一圈霜纹悄然蔓延,护住周围尚未受损的药草。她站在那里,面纱遮住了大半神情,唯有蓝瞳映着灯火,微微闪动。
“你今日去了执法堂备案?”
“嗯。”他应了一声,走回石桌旁,却没有碰那碗茶。
“他们已经定了案,赵执事逐出山门,事情过去了。”她说这话时语气平直,但尾音略微低了几分。
“过去的是谣言。”他抬眼看向她,“不是背后的人。”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沙响,和远处弟子房舍里隐约传来的谈笑声。门派表面恢复了秩序,练功声、诵经声、器物敲打声照常响起,仿佛昨日风波从未发生。可他知道,有些人已经藏得更深了。
婉清看着他,忽然道:“明日我去藏经阁。”
他眉梢微动。
“查三年内的香料出入账。”她继续说,“若有异常记录,早做准备。”
洛尘盯着她看了几息,嘴角缓缓扬起一点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懂他的警惕,也愿意与他一同守在这片暗流之下。
“好。”他说。
没有多余的话。她也没再劝他休息,只是留在院中,与他并肩而立。一个执笔记录,一个持剑守夜。时间一点点滑过,烛火燃尽一寸,又被换上新的。直到子时过后,她才转身离去,临走前留下一句:“别熬太久。”
他没应声,只点了点头。
人影消失在院门外,药园重归寂静。
他坐回桌前,重新摊开那张写满新配方的纸,对照记忆中的药材特性逐一核对。月见草性寒,主通窍;七叶一枝花宁神,可防幻术侵扰;玉髓粉稀有,但门派库房尚存些许,可申请领取;冰蝉蜕难得,需活取冬眠蝉体炼制,但他曾在后山岩缝中发现过两处栖息地。
这些材料都不算绝无仅有,但也足够冷僻,不会轻易被人联想到用途。他将所需分量记下,另起一页列出获取途径和备用替代方案。写完最后一行,天边已泛出灰白。
晨光初现,薄雾浮在屋檐上。
他合上笔记,将“凝神静气熏”的完整配方封入一个小布袋,系紧后放进香囊深处。手指抚过囊身裂纹,那里有一道极细的金线闪过,转瞬即逝。他并未察觉,只觉得指尖微温,像是刚握过热水杯后的余热。
站起身,他活动了下僵硬的肩颈,望向山门方向。
晨课已经开始。一群年轻弟子列队于广场之上,挥剑习练基础招式。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剑刃反光闪烁,整齐划一的动作透着朝气。人群中,一道紫色身影格外醒目——萧寒站在边缘,一手负后,一手随意搭在腰间葫芦上,虽未认真练剑,却仍引得不少人侧目。
洛尘看着那道身影,低声说道:“现在,我们只缺一个机会。”
话音落下,他转身回屋。
屋内陈设简单,木桌、竹椅、一张矮床。墙上挂着一幅旧图,是门派地形简绘,标注了几处重要区域:药园、藏经阁、炼器房、后山禁地。他在图前站定,目光扫过每一处标记,最后停在后山偏西的位置——那里有一圈虚线圈出的范围,写着两个小字:“旧殿”。
那是他昨夜回来前,特意添上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炭笔,在“旧殿”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香炉符号。然后退后一步,不再多看。
回到桌边,他将昨夜未收的茶碗端起。茶早已凉透,底部沉淀着一层淡褐色的渣滓。他轻轻晃了晃,看着那些碎末在水中缓慢旋转,像是一场无声的预演。
窗外,第一缕阳光照进院子,落在空着的石凳上。
他放下碗,走向床铺,盘膝坐下,闭目调息。呼吸渐渐平稳,气息下沉至丹田,周身温度缓慢降低,进入深度修养状态。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每当危机临近,他从不急于行动,而是先让身体和神识都恢复到最佳。
养精蓄锐,不是逃避,而是等待。
药园里,昨夜被寒气护住的几株月见草在晨光中舒展叶片,露珠顺着叶尖滑落,砸在陶盆边缘,发出轻微一响。
洛尘没有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