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宁娜又结束了疲惫的一天。
沫芒宫最高处的房间终于只剩下她一人，窗外枫丹廷的灯火渐次熄灭，只余下运河粼粼的波光。
她褪去白日里那夸张的头饰，散下那一头被束得一丝不苟的长发，赤足踩在地毯上，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前。
镜中映出的，是一张精致却掩不住深深倦意的脸。
冰蓝色的眼眸失去了舞台上那种璀璨夺目的神采，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如同蒙尘的宝石。
少女连环失踪案...
那曾轰动一时的案件，如今再度被摆在了桌面上。
或许别人不知道，但是芙宁娜很清楚，少女们的消失是因为什么。
原始胎海之水。
她私下派人调查研究，试图寻找解决溶解的办法，可时间过了几十年，仍然没有任何进展。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镜中的“水神”嘴唇翕动，发出的却是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哽咽。
支撑了五百年的脊柱仿佛在这一刻被压弯，她无力跪倒在地上，伸出手指，颤抖着去触碰镜面里那个同样脆弱的身影。
指尖传来玻璃冰冷的触感。
她想知道，如果是祂——那个将一切托付给她的芙卡洛斯。
此刻站在这里，究竟会怎么做？
“好孤独...好痛苦......”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地毯上，晕开小小的深色。
她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镜面上，得到的却只有更刺骨的寒意。
“究竟...究竟还要这样扮演多久......到底什么时候...才算是足够......”
她喃喃自问，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随即被更深的寂静吞噬。
没有人会给她回答。
在五百年的扮演之中，芙宁娜送别一位又一位的友人，她见证他们成长、老去、直到死亡。
她在热闹的舞台上演绎欢愉，却在无人知晓的幕后，独自咀嚼着时光流逝带来的告别。
在独自一人的前行中，她已经走了太久太久。
久到...她甚至已经忘却。
自己只是一个被诅咒的普通人。
可就在这时，芙宁娜脑袋里面出现一张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那是老是干一些欺负她事情的易天！
那家伙...
很坏！
是个一等一的坏人！
她后来调查过关于芙卡洛斯的传说，发现，芙卡洛斯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前男友！
一切都是那个坏蛋信口胡诌，拿来戏弄她的！
可恶！
太可恶了！
自己下一次见了他，肯定要狠狠揭穿他的身份，然后再让那家伙给自己好好道歉！
还要把他私藏的点心全都交出来！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芙宁娜都觉得稍微解气了一点。
“揭穿我什么身份？”
忽然，一道带着些许笑意的声音从芙宁娜后面传来。
芙宁娜的身体瞬间僵直，她像生锈的发条人偶般，一格一格地将脑袋转了过去。
只见洒满月光的窗台上，易天不知何时悠然坐在那里，一条腿曲起，手肘随意地搭在膝上，另一条腿自然地垂在窗外摇晃。
他脸上带着那抹熟悉的笑容，用双手比划出一个照相取景框的姿势，正对着她此刻惊慌失措的狼狈模样。
“哇啊啊啊——！！你你你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芙宁娜吓的直接缩在了墙角。
这人出现为什么没有半点声音？！
连风都没带动一丝！
而且...老是这么神出鬼没！
这是第几次了？！
不对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现在明明是深夜！
是她的私人卧室时间！
他一个大男人，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她卧室的窗台上啊？！
“为什么？”
易天歪了歪头。
他可以说是和哥伦比娅学的吗？
“主要是觉得，如果走正常流程，提前递帖子说要拜访，你肯定会找一百个理由躲着不见我。”
“所以嘛...为了效率，我就直接来翻你的窗户了。看，多省事。”
当然，这话是假的，易天来的时候是跟下面的人说过一声的。
而那些人目光上下扫了扫易天，随即不约而同露出一副奇怪的笑容，告知他芙宁娜房间的位置后，便自顾自的去干自己的事情了。
不要把私闯民宅说的那么理直气壮......
不对！
等等！
自己从刚才开始，根本就没把心里那些吐槽说出来吧？！
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想说什么的？！
“是读心术哦~”易天依旧笑眯眯说道。
“读、读心术？！”
小芙呆滞。
小芙理解。
小芙瞳孔地震！
小芙陷入终极恐慌！！！
他有读心术？！
那岂不是意味着...他早就知道...知道自己根本不是芙卡洛斯？！
不行不行！
不能再想下去了！
身份绝对不能暴露！
这是最后的底线！
绝对！不！能！
芙宁娜盯着易天的脸，她已经把我很谎三个字写脸上了。
不过，在易天说出‘读心术’三个字后，他便放下了手，身体向后微微靠在窗框上。
在芙宁娜看来，这是收回读心术的象征。
而易天现在则是在想...
要不要再吓一吓孩子。
毕竟他如果想要读心，什么动作都不需要，只需要一念之间，便能了却对方心中所想。
但最终，易天还是忍住了这个冲动，他怕给孩子本就不聪明的脑袋吓的更傻了。
“别胡思乱想了，我大半夜找你肯定是有正事。”易天打断芙宁娜小脑袋中的疯狂思考。
“什、什么事？”芙宁娜咽了咽口水。
她现在是真怕易天了，特别是见到对方拥有读心这个能力之后。
“我打算去趟梅洛彼得堡，把那里的原始胎海之水封印起来，顺带...看看能不能进入原始胎海之中。”
“所以，如果你想的话，我真的可以把整个原始胎海封起来。”
易天的表情不似作假。
“可以！我准许了！”芙宁娜几乎是想都没想，立刻小鸡啄米般点头，“只要...只要你不把主意打在枫丹廷或者海露港上面做演示！其他随便你！”
“胎海也好，梅洛彼得堡深处也好，你想怎么封就怎么封！”
“啧~看你依旧是一副不相信的样子...就这么怀疑我的实力吗？”易天啧舌一声。
“没有！绝对没有！”芙宁娜小脑袋摇的像拨浪鼓。
见状，易天也知道，是不能和芙宁娜正常对话了。
“行吧。”
他放弃般地摆了摆手，从窗台上跳下，落在室内地毯上。
“我大概明天一早就动身，关于林尼的案子，我已经委托了荧去调查，她在这方面是专家，而且...报酬给足了，她效率会很高。”
易天边说边自然地整理了一下其实根本没乱的袖口。
“明天在公众场合，无论别人怎么说，你不需要对林尼做出任何指控，只需要保持沉默，或，等待调查结果出现就可以。”
他走到依旧缩在墙角的芙宁娜面前，微微弯下腰，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
琉璃色的眼眸在近距离注视下，似乎带着一种能看透人心的宁静力量。
“至于困扰你很久的少女连环失踪案...”
易天的声音放轻了些。
“等我从下面回来，我就去把那个藏头露尾的犯人...”
“亲自给你送上欧庇克莱歌剧院的审判台。”
话音落下，没等芙宁娜从这突如其来的承诺中反应过来。
易天像来时一样，向后一步，身形融入窗外流泻的月光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清冽气息，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梦境。
芙宁娜呆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