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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目光再投万里外
    洛阳,南宫,宣室殿。

    夜已深,殿内却烛火通明。

    巨大的紫檀木案上,铺开着一幅前所未见的舆图——长两丈,宽一丈二,用七种颜色的丝线绣成。这是将作监与兰台秘府耗时三年,汇集北伐、西征诸军所见,加上张骞、班超旧图,以及此次班勇从西域带回的最新见闻,终于制成的《昭宁寰宇图》。

    舆图中央,是大汉十三州,染作赤色。向北,草原、大漠以黄褐线勾勒,标注着鲜卑、乌桓、丁零诸部名称,其中不少已加盖“归义”朱印。向西,河西走廊、西域三十六国历历在目,玉门关外新添的“它乾城”(西域都护府)格外醒目。向南,交州、益州南部延伸出一片陌生地域,标注着“哀牢”“掸国”等名,那是孙坚部队正在探索的区域。

    而舆图的边缘,才是真正令人屏息之处。

    葱岭(帕米尔高原)以西,大片区域用靛青色丝线绣出山川河流,标注着“贵霜”“康居”“安息”“大秦(罗马)”等国名。这些地名旁还有小字注记,墨迹尚新:

    “贵霜,王治蓝氏城,户四十万,胜兵十万,有战象。”

    “安息,商贾云集,善冶铁,其甲轻而坚。”

    “大秦,在海西,地方数千里,城郭宫室类中国,以石筑之……”

    刘宏站在舆图前,已有一个时辰。

    他身着素色深衣,赤足踏在光滑的金砖上,手里拿着一支细长的竹杖——杖头镶嵌着一小块天然磁石,此刻正指向舆图上的某个位置。

    “陛下,”荀彧的声音从殿门处传来,“夜已深,该安寝了。”

    刘宏没有回头,竹杖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文若,你来看看——从洛阳到安息国都,陆路需行多少里?”

    荀彧走近,仔细看了看舆图上标注的里程,心中默算:“若走西域南道,经鄯善、于阗、疏勒,越葱岭,再经大宛、康居,至安息……单程约一万两千里。商队往来,通常需时一年半以上。”

    “一年半。”刘宏重复这个数字,竹杖继续向西,落在那片代表海洋的蔚蓝色丝缎上,“那若是走海路呢?”

    “海路?”荀彧一怔,“陛下是说,从交州徐闻港出海?那更渺茫了。且不说海上风涛险恶,光是航线……前朝虽有武帝遣使出海求仙,但所达不过儋耳、珠崖,再远便无记载。”

    “班勇信中说,”刘宏终于转过身,烛光映着他眼中跳动的火焰,“他在疏勒见到的大秦商队,就是从海路来的。自大秦本土的红海出发,沿海岸东行,经天竺、扶南,最后在交州登陆,再走陆路到西域。”

    他从案上拿起那封密信,抽出其中一张草图。

    那是班勇凭记忆描绘的“大秦海船图”。画工粗糙,但能看出船体高大,有三桅,船首有奇特的撞角,船舷两侧还有一排排……窗口?

    “大秦人称此船为‘trireme’,意为三桨座战船。”刘宏指着那些窗口,“这里,每窗伸出长桨,三层桨手同时划动,无风时也能疾行。船上还配有‘弩炮’,班勇说,能发射三十斤重的石弹,射程两百步以上。”

    荀彧接过草图,越看越惊心。

    他是文臣,不通匠作,但也看得出这船与大汉楼船的截然不同——汉船重楼阁、靠风帆,而此船重速度、靠人力。若在海上相遇……

    “陈墨看过此图了?”荀彧问。

    “看过了。”刘宏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夜风涌入,吹得烛火摇曳,“他把自己关在工坊里三天,今早派人送来这个。”

    皇帝从袖中取出一块木板。

    板上用炭笔画着简图,却是将大秦船的“三层桨”与汉船的“硬帆”结合,旁边密密麻麻写满小字:关于桨座传动方式、关于如何防风浪、关于弩炮的改良设想……

    “陈墨说,给他三年,能造出更好的。”刘宏声音里带着笑意,“但朕等不了三年。”

    荀彧心中一震:“陛下是想……”

    “文若,”刘宏转身,目光如炬,“你以为朕这些年,为何要大力推行新政?为何要铁腕度田、整顿吏治、兴工商、重匠作?只是为了收复河套、打通西域吗?”

    他走回舆图前,竹杖重重点在洛阳的位置,然后划出一道弧线,向东、向南,最终没入那片蔚蓝。

    “你看,我大汉,东有沧海,南有涨海(南海),海岸线绵延万里。可千百年来,我们只当那是边界,是屏障,是‘天涯海角’。”竹杖在海洋区域画着圈,“但大秦人、天竺人、甚至那些黑肤卷发的昆仑奴,都驾着船来了。他们能来,我们为何不能去?”

    荀彧沉默良久,才道:“陛下雄才大略,非臣所能及。只是……跨海远征,非同小可。船只、水手、航线、补给,无一不是难题。且朝中诸公,只怕多有非议。”

    “非议?”刘宏笑了,笑容里却带着冷意,“当年朕要北伐鲜卑,他们说劳师远征、空耗国力;朕要度田抑豪,他们说与民争利、动摇国本;朕要重赏工匠,他们说尊卑失序、礼崩乐坏。结果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结果是北疆平定,国库充盈,军械精良!文若,这世上的道理,终究是靠实力说话的。等朕的船队载着汉家丝绸、瓷器、茶叶,换回满船金银、异宝、新粮种的时候,你看还有没有人非议。”

    荀彧深深躬身:“臣明白了。陛下需要臣做什么?”

    刘宏扶起他,语气缓和下来:“明日朝会,朕会下旨:设‘海事监’,隶属大司农,专司造船、募水手、探航路。首任监正,朕属意糜竺——他管商队多年,熟悉货殖,也有魄力。”

    “那陈墨?”

    “陈墨任将作大匠,总管船械研制。但海事监初设,需要能协调各方、打通关节的人。糜竺正合适。”刘宏走回案前,手指在舆图上几个点敲了敲,“先从小处着手:扩建青州东莱港、徐州琅琊港、交州徐闻港。招募熟悉近海航路的渔户、海商,重金悬赏南洋航线图。”

    他眼中闪着光:“孙坚在交州,不是报说见到‘船体如楼、帆若垂云’的巨舶吗?让他设法接触,重金聘请船上的导航员、舵手。无论他们来自天竺、扶南还是更远的地方,只要愿为我所用,赐田宅、授官职!”

    荀彧快速记下,又问:“水军方面……”

    “暂时不动现有水军编制。”刘宏思忖道,“孙坚麾下那支水军,继续负责沿海平寇、护航。海事监另募新人,按商队护卫的标准训练——前期以探索、贸易为主,不必张扬。”

    正说着,殿外传来宦官小心翼翼的通禀:

    “陛下,曹将军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刘宏与荀彧对视一眼:“宣。”

    曹操一身常服踏入殿中,显然也是刚从府中赶来。他先向皇帝行礼,又对荀彧点头致意,目光随即被案上巨幅舆图吸引。

    “好图!”他脱口赞道,“这比讲武堂那幅详尽了十倍不止!葱岭以西这些河道、山脉……是班都护新探得的?”

    “除了班勇,还有贵霜商队、大秦使者提供的讯息。”刘宏示意他近前,“孟德深夜入宫,所为何事?”

    曹操收敛神色,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两件事。其一,河套夏侯兰送来急报:归义部落中,有丁零人商队从北海(贝加尔湖)带来消息,说极北之地有‘肃慎’‘挹娄’等部,其地产一种黑色硬木,入水不沉,遇火难燃,或可用于造船。”

    刘宏眼睛一亮:“黑色硬木?可取了样本?”

    “已命夏侯兰设法换取。”曹操点头,“其二,是关于辽东。臣留在辽东的部将来报,说高句丽、沃沮等部近来异动频繁,似乎在……造大船。”

    “造大船?”荀彧皱眉,“高句丽在山地,造大船何用?”

    曹操手指点在舆图辽东以东那片海域:“不是内河船,是能出海的大船。据探,高句丽人似乎在向东探索,寻找海中岛屿。有俘虏供称,他们的巫师传说,东方大海中有‘仙岛’,岛上有‘神铁’‘银山’。”

    刘宏闻言,沉默良久。

    他忽然问:“孟德,若朕给你两万精兵,五百艘船,让你向东渡海,你能打到什么地方?”

    曹操一愣,随即苦笑:“陛下,臣是旱鸭子,马背上还行,船上一晃就晕。且跨海远征,非同陆战,风向、潮流、淡水、疾病……无一不是难关。当年始皇遣徐福东渡,童男童女三千,楼船数十,结果一去不返。”

    “徐福是方士,你是统帅。”刘宏盯着他,“况且今日之大汉,不是当日之秦。我们有陈墨的工匠营,有糜竺的商队网络,有班勇探索西域的经验——陆路能探清万里之外,海路为何不能?”

    曹操深吸一口气,目光在舆图上游移。

    他忽然指向交州以南那片蔚蓝:“若真要试,不如先向南。孙文台在交州,报说扶南国(柬埔寨)商船常来,其国都临海,港口可泊大船。从交州到扶南,沿岸航行,风险较小。若能打通此路,再向东、向南延伸……”

    “与朕想的一致。”刘宏抚掌,“所以朕欲设海事监,先探南洋。”

    他看向荀彧、曹操,声音沉缓:“二位,今夜之言,出朕之口,入尔等之耳。三年之内,海事监必须造出能远航的船,募到敢远航的人,探明南洋的主要航线。五年之内,朕要看到第一支大汉商船队抵达扶南,甚至天竺。十年——”

    皇帝顿了顿,竹杖点在舆图最西端那片大陆上。

    那里绣着一行小字:大秦(罗马)。

    “十年之后,朕想看到汉家旗帜,飘扬在大秦的港口。”

    烛火噼啪。

    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荀彧和曹操都清楚,这不是一时兴起的狂想,而是皇帝深思熟虑后的战略转向。陆上帝国已达巅峰,接下来,是海洋时代。

    “臣,”曹操率先跪地,“愿为陛下先驱。”

    荀彧亦躬身:“臣当竭尽所能,协调钱粮、官吏,助海事监成事。”

    刘宏扶起二人,走到窗边。

    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宫城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你们看,”皇帝指着那抹微光,“天要亮了。”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神色:

    “朕常想,当年张骞凿空西域时,可曾想过百年后,会有班超再定山河?而今日你我在此谋划航海,百年后,会不会有汉家儿郎,站在我们此刻都无法想象的土地上,回望中原?”

    无人回答。

    但答案,已在拂晓的风中,徐徐展开。

    晨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宣室殿的舆图上。

    蔚蓝的海洋部分,被镀上一层金边。

    刘宏最后看了一眼那幅图,转身,对荀彧道:

    “传朕口谕:明日……不,今日朝会后,让陈墨、糜竺、孙坚(若在京)留下。朕要和他们,好好谈谈‘船’的事。”

    顿了顿,他补充一句:

    “还有,把班勇信中关于大秦弩炮的那几页图样,多抄一份,送到将作监。告诉陈墨,朕不要‘三年造出更好的’,朕要‘一年之内,看到能用的样船’。”

    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荀彧躬身应诺时,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或许百年后的史书会记载,昭宁某年秋,帝观寰宇图,忽生航海志。自此,汉家舟楫始向深蓝。

    而这一切,始于这个平凡的黎明。

    殿外,钟鼓声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