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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 定格的照片19
    窗外的阳光依旧刺眼,落在季凛苍白的脸上,却驱不散他眼中浓重的阴霾。

    他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哭得声嘶力竭的季晖,听着那些字字泣血的指控,那些被埋藏了十四年的、见不得光的怨恨,像一盆盆冰水,浇灭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

    原来,他一直以来的退让、补偿、小心翼翼的呵护,非但没有化解那份怨怼,反而在对方眼中,成了另一种形式的炫耀和施舍,成了加深那根毒刺的催化剂。

    他想起十四年前,母亲牵着他走进那个富丽堂皇却让他惶恐不安的家时,五岁的季晖仰着天真灿烂的笑脸喊他“哥哥”的样子。

    那一刻,他是真的想把所有好东西都分给这个新弟弟,想做一个能保护他、让他开心的哥哥。

    季凛比任何人都更早、更清楚地看到父母那份过于明显的偏爱。

    母亲林薇,将对亲生女儿早夭的愧疚和未尽的母爱,加倍倾注在了他这个被选中的、眉眼有几分似亡女的养子身上,近乎一种偏执的补偿。

    父亲季宏远,虽不似母亲那般外露,却也对这个聪明、懂事、从不惹麻烦的养子寄予厚望,严格要求之余,赞赏也从不吝啬。

    而对季晖,那个他们亲生的、调皮捣蛋、成绩普通的儿子,他们的爱似乎总带着条件,带着“你看看你哥哥”的潜台词,带着恨铁不成钢的严厉和下意识的忽视。

    季凛不是没有试图改变。

    他曾不止一次地、用最委婉的方式向父母提起:“小晖其实也很棒,他只是性格活泼些。”

    “爸妈,多夸夸小晖吧,他最近进步很大。”

    “这件衣服给小晖吧,我穿旧的就好。”

    可换来的,往往是母亲不以为意的“他是弟弟,让着你是应该的”,或者父亲更严厉地训斥季晖“多跟你哥学学,别整天想着玩”。

    情况从未好转,反而在他一次次的“谦让”和父母的对比下,显得更加刺眼。

    于是,季凛只能退而求其次,以哥哥的身份,用自己能想到的一切方式去“补偿”季晖。

    新衣服、新玩具、最新的游戏机、限量版的球鞋……只要季晖流露出一点喜欢,他都会想办法买来送给他。

    季晖闯了祸,他悄悄替他去向父母求情,甚至顶包。

    季晖不开心了,他想尽办法逗他笑,陪他打游戏,带他去吃他最喜欢的垃圾食品。

    每年季晖的生日,是季凛最重视的日子。

    他会提前很久准备礼物,亲手布置房间,订最大的蛋糕,叫上所有能叫的朋友,努力让那一天成为季晖一年中最快乐的日子。

    他想用这些细碎的、持续的好,去填补父母偏心留下的空洞,去证明,至少还有哥哥,是毫无保留地爱着他的。

    季晖也确实越来越依赖他。

    受了委屈第一个找他,有了秘密只告诉他,连青春期朦胧的心事,也会红着脸向他倾诉。

    季凛是他世界里最稳固的靠山,最温暖的港湾,也是他唯一能确定、不会因为“不够好”而失去的“爱”。

    可季凛也渐渐察觉到了这份依赖中的异样。

    那不是纯粹弟弟对哥哥的亲近,里面混杂了更复杂的、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季晖会因为他和别人多说几句话而闷闷不乐,会因为他把注意力放在其他事情上而发脾气,会在深夜钻进他的被窝,紧紧抱着他,说“哥,你不能不要我”。

    季凛只当那是弟弟缺乏安全感的表现,加倍地给予耐心和温柔。

    他从未想过,这份被偏执浸润的依赖,在日复一日的嫉妒和委屈中,早已悄悄变质,与那份深埋的恨意纠缠共生,滋养出了更加可怕的东西。

    季凛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种可怕,是在季晖十七岁生日那天。

    生日派对很热闹,朋友们送的礼物堆成了小山,季凛费心准备的惊喜让季晖开心得像个孩子。

    吹灭蜡烛时,季晖闭着眼许愿,烛光映着他青春洋溢的脸庞,美好得不真实。

    可就在蜡烛熄灭、灯光重新亮起的瞬间,季晖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站在蛋糕另一侧的季凛,眼神不再是平日的依赖或别扭,而是一种冰冷的、毫无感情的、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仇敌的森然。

    下一秒,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季晖抄起手边切蛋糕的塑料刀,像头被激怒的小兽,毫无征兆地扑向了季凛!

    刀刃划过季凛的手臂,留下一道不深却足够骇人的血痕。

    季凛完全愣住了,甚至忘了躲闪,只是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陌生的弟弟。

    “小晖!你干什么!”旁边的朋友惊呼着拉开季晖。

    季晖剧烈地挣扎着,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神依旧凶狠地盯着季凛,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但仅仅几秒钟后,那疯狂的眼神像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茫然和惊恐。

    季晖看着自己手里沾血的塑料刀,又看看季凛手臂上的伤口,“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丢掉刀扑进季凛怀里,浑身发抖:“哥……哥你怎么了?谁伤的你?哥我好怕……”

    季凛抱着他,感觉到怀中身体的剧烈颤抖和泪水的滚烫,手臂上的伤口刺痛,但心里的寒意更甚。

    那不是演戏。

    季晖是真的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之后,季凛悄悄查阅了很多资料,内心那个可怕的猜测越来越清晰——人格分裂。

    极度压抑、矛盾的心理状态下,产生的极端自我保护或攻击机制。

    他不敢告诉父母。

    以他们的性格,要么认为季晖“疯了”而更加嫌弃,要么会用激烈的、错误的方式去“治疗”,只会将季晖推入更深的深渊。

    他更不敢告诉季晖本人,怕刺激到他,让那个黑暗的“他”更频繁地出现,甚至彻底取代。

    于是,季凛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独自承受。

    他更加小心地观察季晖,在他情绪不稳定时尽量顺着他,避免任何可能刺激到他的言行。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引导父母给季晖更多关注,哪怕收效甚微。

    他将那份沉重的秘密压在心底,用更多的温柔和包容去包裹弟弟,也包裹着那个潜藏的、不知何时会爆发的危险。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他给的爱足够多,足够包容,就能慢慢化解季晖心中的冰,安抚那个黑暗的人格。

    他纵容着季晖偶尔莫名的脾气,纵容着他那些带着试探和伤害意味的举动,甚至在那黑暗人格偶尔显露、对他造成一些小的伤害时(比如打碎他心爱的模型,撕掉他重要的笔记),他也只是默默收拾,从不质问。

    他把这一切,都视为自己身为哥哥,对弟弟那份扭曲成长环境所应负的责任,和迟来的“补偿”。

    直到此刻。

    季凛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哭得声嘶力竭的季晖,那些埋藏了十四年的怨恨和痛苦,那些他自己早已察觉却选择逃避的异样,以及那个黑暗人格带来的、真实的死亡威胁,此刻全都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

    他靠在冰冷的储物柜上,身体里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原来,他一直以来的退让、补偿,他以为的包容和保护,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纵容,是将季晖和自己都推向深渊的慢性毒药。

    他以为自己在填补空洞,却不知那空洞早已裂变成吞噬一切的漩涡。

    齐瑞书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神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目睹真相的震撼,有对季凛的心疼,也有对眼前这惨烈局面的无力和茫然。

    他揭开了脓疮,却不知该如何治愈。

    季凛的目光缓缓从齐瑞书身上移开,重新落回那个哭泣不止的弟弟身上。

    季晖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破碎的抽噎,肩膀一耸一耸,像个迷路了找不到家、又做错了事怕被抛弃的孩子。

    心底某个地方,尖锐地痛了一下。

    无论季晖对他怀有怎样的恨意,无论那个黑暗的人格多么可怕,眼前这个哭泣的少年,依旧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用尽全力想要保护、也曾经真心依赖过他的弟弟。

    是他先来到这个家,分走了原本属于季晖的爱。

    是他享受着父母的偏爱,却没能真正改变这一切。

    是他发现了季晖的异常,却因为恐惧和错误的“保护”心理,选择了隐瞒和纵容,任由病情恶化,直到酿成无法挽回的恶果。

    错的人,难道只有季晖吗?

    季凛撑着墙壁,有些艰难地站起身。

    他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地,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

    他在季晖面前蹲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很轻、很轻地,落在了季晖因为哭泣而剧烈颤抖的背上。

    季晖猛地一颤,哭声顿住,却没有抬头,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小晖……”季凛的声音很沙哑,带着一种透支般的疲惫,却异常温柔,“对不起。”

    季晖的身体又抖了一下。

    “是哥哥错了。”季凛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胸腔里挤出来,带着血和泪的温度,“我不该……不该那么懦弱,不该以为只要我让着,只要我对你好,就能弥补一切。我不该……在看到你不对劲的时候,还自以为是地瞒着,以为是在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