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舞台前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灯光还照着我,汗顺着脖子滑下去,右肩那块旧伤一阵阵发紧。我没去碰它,只是把左手轻轻压在袖口上,像是整理衣服。
台下声音渐渐小了。主持人从侧幕走出来,脚步比刚才稳了些。他站到评分台前,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单子,然后抬头说:“下面进入评委打分环节。”
第一个评委亮分。
大屏幕跳出数字——9.8。
现场有轻微的骚动,有人低呼了一声。这个分数不低,尤其是在今晚这种情况下。我微微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算作回应。我知道不能表现太多,既不能显得得意,也不能露出期待。
第二个评委举起牌——9.7。
我呼吸松了一点。这两个分数都在正常范围内,甚至偏高。只要后面不出现意外,我还是有机会的。
第三个评委开始举牌。
我盯着他的手。
分数出来的时候,我心里一沉。
8.5。
全场安静了一瞬。这不是一个常见的分数,尤其不是这个人会打出的分数。他一直是业内有名的严苛派,但再严也不会给低于9.0的新人打8字头。我眼角扫过去,他坐在中间位置,面无表情,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第四位评委亮分——8.6。
又是接近的低分。两个人的分数只差0.1,像是商量好了一样。我手指蜷了一下,立刻意识到动作太明显,马上松开,恢复原状。
第五个评委打出9.6。
第六个评委是9.4。
六组分数全部显示在屏幕上:
9.8、9.7、8.5、8.6、9.6、9.4
高低分明,中间没有过渡。像两拨人站在两边,谁也不往中间靠一步。
导播镜头切到我脸上。我能感觉到摄像机对准了我的眼睛、嘴唇、下巴。他们在找破绽,在等我失态。
我没有动。
也没有看向任何一个打低分的评委。我不给他们任何可以解读的表情。我只是看着前方,看的是主控台的方向,像是在等下一步流程。
可我心里清楚,这分数不对。
前面两个高分是真认可,后面两个也是。中间这两个……不是专业判断,是决定。
我右手食指轻轻敲了下左腕内侧。这是我紧张时的小动作,从小就这样。小时候考试前,妈妈总拍我的手背,说“别敲了”。现在我也想停下来,但我没让任何人发现。三秒后我察觉到了,立刻收手,换了个姿势站着。
我把肩膀往后拉了拉,挺直背。
不能让人看出我在撑。
右肩那块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像是有根线从骨头里穿出来,一扯就疼。我不敢抬手去揉,只能靠站姿调整重心,把压力从右边卸一点到左边。
台下开始有细碎的声音。
前排有人扭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语气不对劲。有人摇头,有人皱眉。还有人举起手机对着大屏幕拍分数,可能想留证据。
主持人没说话,也没宣布平均分。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评委席,似乎在等什么信号。
我依旧站在原地。
脚底有些发麻,站得太久,加上刚才那一场唱完体力还没恢复。我悄悄换了重心,让两只脚轮流承重,动作很小,不会被镜头捕捉到。
突然,我注意到第三位打低分的评委。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子碰到了桌沿,发出一声轻响。就在那一瞬间,他的左手无名指动了一下,像是按了什么键。
很短的动作。
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分数变化,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没有表现出异样。
但我记住了。
他不是单纯压分。他是被人安排的。
而且他们之间有暗号。
另一个打8.6分的评委,在亮分前半分钟,低头摸了下耳垂。那个动作也不自然,像是确认什么东西是否在位。
我慢慢明白了。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一早就计划好的。
徐若琳的手伸得比我想象中更远。
她不止买了通一个人,是两个。而且选的是平时看起来公正、有威望的人。这样就算分数异常,别人第一反应也不是怀疑他们,而是怀疑我——是不是哪里真的出了问题?
可我知道我没有。
刚才那首歌,我每一个音都咬准了,气息稳定,情绪到位。最后那句“我不会退”,我是用胸腔推出来的,不是技巧,是实打实的声音和态度。
那样的演唱,不可能只有8.5。
除非评分标准早就变了。
灯光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大范围的闪烁,是照在我身上的主灯,轻微晃了半秒。可能是电路还不稳,也可能是人为调试。我没抬头看控制室,但我感觉到了变化。
主持人终于开口:“目前六位评委打分完毕,系统正在计算平均分。”
他话音落下,大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先是六个分数列成一排,然后中间出现运算符号,接着是括号,最后是等号。
所有人都在等那个最终数字。
我盯着屏幕。
心跳比刚才抢话筒那会儿还要快。
不是怕输,是怕不公平变成结果。
平均分出来了。
9.23。
不算低,但在这种两极分化的打分下,已经受到了明显影响。如果中间两个分数是正常的9.1以上,这个平均分会直接冲到9.5左右。
差的这0.3分,足够决定排名。
主持人念出分数时语气平稳,没有强调,也没有停顿。他就像在读一份普通报表。
我点头,表示收到。
动作标准,幅度适中。
没有质疑,没有追问。
我知道现在问也没用。规则在这里,分数一旦提交就不能更改。我能做的只有接受。
但我没有笑。
也没有说谢谢。
我只是站着,像一根钉子扎在原地。
台下的声音又起来了。这次比刚才多了些情绪,有人小声议论,有人说“这分打得不合理”,还有人直接喊“黑幕”。
安保没有上来。主持人也没有制止观众发言。他知道今晚的事压不住。
我抬起眼,看向评委席最左侧那位打了9.8分的老教授。他是音乐学院退休的导师,以前在节目里说过一句话:“歌手可以犯错,但耳朵不能撒谎。”
他刚才给了我9.8。
那是真正的认可。
我和他对视了一秒。他轻轻点了下头。
不是安慰,是确认。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其他几个打高分的评委也都坐着没动,脸色不太好看。尤其是那个打出9.7分的女评委,她一直在翻手里的评分表,像是在核对什么。
而那两个打低分的评委,一个低头喝水,一个开始收拾包。
他们在回避。
我收回视线。
这时,我忽然想起刚才被带走那人手腕上的装置。
金属反光,有电子音。
和这位评委按手指的动作,很像。
都是某种信号传递的方式。
他们不是孤立行动的。
这是一个网。
从后台闹事,到台上压分,再到可能的数据干扰……每一步都在拖我下去。
但我还在台上。
我没有倒。
也没有退。
我站在这里,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让他们看到我还站着。
灯光重新稳定下来,照在我脸上。
汗水顺着下巴滴下去,落在地板上,留下一个小湿点。
我抬起手,把话筒轻轻放回支架。
动作很慢,像是完成某个仪式。
然后我转身,面向观众席。
不是鞠躬,也不是致谢。
我就那样站着,看着他们。
前排有个女孩举着写满字的纸板,上面写着“你赢了”。
她没喊,只是举着。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后台传来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像是对讲机接通的声音。
我眼角余光扫过去,看到侧幕口有个工作人员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平板,正快速翻页。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又迅速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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