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框那边显示“正在输入”,然后停顿了很久。
每一秒对周涛来说都是煎熬。
终于,杨明宇的消息发过来了。
截图的内容正是《极品魔尊纵横花都》的最新章节,而且,还是被红线圈出来的描写最为露骨的那一段。关于主角如何用暴力手段征服女配角,以及那些不堪入目的心理活动描写。
紧接着,杨明宇发来了一句话:“‘狂暴巨兽’这个名字取得挺霸气。但这文风怎么看怎么像你高中时偷偷藏在课桌底下的那本盗版小黄书?而且,第35章那个关于‘星垂平野阔’的引用错误,全班除了你,没人会犯第二次。”
周涛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被发现了。而且是被他最敬重、最想在他面前证明自己的杨老师发现了。
周涛最终只能打出三个字:“老师,我……”
杨明宇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周涛咽了口唾沫,按下了接听键。
“杨……杨老师。”
“吃饭了吗?”
电话那头,杨明宇反而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
“啊?”周涛愣了一下,没想到是这个开场白,“吃……吃了。”
“吃的什么?泡面?”
“嗯……加了根肠。”
杨明宇叹了口气。
“周涛啊,我不反对你写网文。真的。当初你把《诛仙》藏在课本下面看,我也没没收,还跟你聊张小凡的成长,记得吗?”
“记得。”周涛的眼眶红了。
“那时候我就跟你说过,文学不分贵贱。网文是新时代的评书,它有它的生命力。好的网文能让人在疲惫的生活里做个英雄梦,能让人在绝望的时候看到一点光,这没问题。但是……”
“但是,通俗不等于低俗!欲望不等于下流!爽快不等于无论廉耻!”
“你看看你现在写的是什么?那是人看的吗?那是给发情的动物看的!现在的网文圈子确实浮躁,我知道。我也看了几本,确实,好像不搞点颜色、不杀几个人全家、不把女性当成物品一样随意摆弄,就不会写故事了。暴力、色情、甚至乱伦擦边球成了所谓的‘流量密码’。怎么,难道你也认为,这就叫‘市场规律’?这就叫‘读者爱看’?”
“老师,我没办法啊!”周涛带着哭腔,“我也想写好的!我也想写有深度的!可是那些正经东西没人看啊!点击率个位数,评论区都在骂我装逼!房东要赶我走,泡面都要吃不起了!我总得活下去吧!大家都这么写,我不这么写,我就得饿死!”
“活下去?那你现在这叫活着吗?”杨明宇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这是在为了口饭,跪着要饭!而且是要那种最脏的饭!”
“周涛,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觉得你有天赋吗?因为你的文字里以前有一股侠气。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少年心气,那种对世间不公的愤怒,那种对美好的向往。可是现在,我在你的书里只看到了戾气,看到了猥琐,看到了对弱者的践踏,看到了一条为了骨头摇尾乞怜的狗。”
杨明宇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也研究了一下现在的网文环境。确实,门槛低,监管松,泥沙俱下。很多作者为了博眼球,无所不用其极。他们把读者的裤腰带当成自己的KpI,把人性的阴暗面当成卖点。他们以为这就是‘爽’。但这不叫爽,这叫精神毒品。”
“你是谁?你是江城一中14班出来的学生!你是读过《史记》,背过《离骚》的人!真正的厨师是要在哪怕最廉价的食材里也能做出让人暖心的味道,而不是往锅里倒泔水,然后告诉食客这叫‘重口味’!”
“文字是作家的脸。你现在是在拿大粪往自己脸上抹。这脸脏了,以后就算你有钱了,哪怕你成了大神了,洗得干净吗?你自己照镜子的时候,敢看自己的眼睛吗?等到有一天,你的孩子,你的父母,看到你写的这些东西,问你‘这就是你的作品吗’,你敢挺着胸脯承认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让他无言以对,他拿着手机浑身颤抖,泪如雨下。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那些刚刚敲出来的文字。
“……师姐那薄如蝉翼的纱衣下,若隐若现的……”
恶心。真的恶心。生理性的反胃。
他突然明白,杨老师不是在骂他,是在救他。如果继续这样写下去,也许他能赚到钱,但他整个人就废了。他会变成一个满脑子只有黄色废料和暴力幻想的怪物,一个文字的行尸走肉。
“把那章删了吧。”杨明宇最后说,“别为了活着,把自己弄死了。缺钱跟我说,基金会那边本来就有给校友的创业扶持资金,算借你的,等你以后成了真正的作家再还。但前提是,你得先把你的笔洗干净。”
嘟嘟嘟。电话挂断了。
周涛僵硬了足足十分钟。地下室里很安静,只有主机风扇嗡嗡的转动声,和隔壁传来隐约的冲水声。
他慢慢地转过身看着屏幕。那是他今晚熬了四个小时写出来的三千字,那是能让他在这个月多拿几百块全勤奖的“爽文”。
这章发出去,读者会叫好,订阅会涨。但他这辈子可能就真的跪下了,再也站不起来了。
周涛伸出手,他按下了“ctrl+A”,选中了整个文档。
“delete。”
屏幕变白了。所有的淫秽、暴力、杀戮、意淫,那些为了迎合低级趣味而编造的肮脏情节统统消失了。
周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觉得空气虽然浑浊,但他终于能呼吸了。
他拿出一张纸巾,狠狠地擤了一把鼻涕,然后打开作者后台,在那个原本应该更新正文的地方敲下了一个单章说明。
标题:《对不起,我要做个人》。:
“刚才写的那章,删了。前面的很多章节我也会申请屏蔽修改。以后的故事也不会再有那种乱七八糟的情节。
我知道现在的环境就是这样,好像不写点黄暴就不叫网文。我也知道肯定会有很多人骂我,说我装清高,说我太监,甚至取消订阅,问候我祖宗十八代。没关系,骂就骂吧。
刚才有个人骂醒了我。他让我明白,写书是为了让人爽,但不能是为了让人脏。
我想写个故事。不是关于魔尊怎么睡女人的,而是关于一个人怎么在泥潭里试着站起来的。
如果还有人愿意看,谢谢你。如果不看了,也谢谢你曾经来过。
——狂暴巨兽(这破名我也打算改了),敬上。”
点击,发布。
发完那一刻,周涛瘫倒在椅子上。他刷新了一下评论区,果然,骂声比他想象的还要猛烈。
“作者脑子有坑吧?老子裤子都脱了你给我看这个?”
“装什么圣母?写这种书的不就是为了爽吗?不看滚!”
“退钱!垃圾作者!是不是被富婆包养了?”
“网文不搞颜色看个屁啊!要看正经的我去看《红楼梦》好不好?”
看着这些恶毒的评论,周涛却突然笑了。
骂吧,骂得越凶,说明这个圈子病得有多重,也说明以前的自己有多烂。他不需要讨好这群只想在垃圾堆里找食吃的人了。
就在这时,一条新的评论在一堆谩骂中显得格外刺眼:
“我是盗版转正的。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感觉作者突然变了个人。以前看你的书是为了发泄,但这章单章,让我觉得你像个爷们。这年头,敢在钱面前谈尊严的作者不多了。加油,如果是写那种泥潭里站起来的故事,我订了,全订。”
周涛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烟头烫到了手指。
他突然觉得很饿。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泡面干嚼了一口。真香。
qq又响了。
杨明宇给他的银行卡转来了两千块。
qq留言道:“这钱不是施舍,是预付的购书款。等你写出那本能让我放在书架上的书,记得签个名寄给我。别嫌少,省着点花,别老吃泡面,对胃不好。还有,北京天冷,买件厚点的羽绒服。”
周涛回复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他关掉了那个充满了戾气的文档,新建了一个空白页。
他想了想,敲下了一个新的标题。不再是什么魔尊,也不再是什么极品,更不是什么纵横。
《县城少年》。
那是他自己的故事,也是无数像他一样从小地方走出来在大城市里碰得头破血流,面对诱惑和困顿,却依然想要寻找光亮的年轻人的故事。
这一夜,北京的风依然很冷,但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有一个年轻人重新找回了他的笔,也找回了他的脸。
在这个浮躁的网文江湖里也许少了一个日进斗金的“大神”,但多了一个挺直腰杆的作家。这笔买卖,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