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五十三章 套大鹅
大过年的,天气还很寒冷,柯婉套上一套单薄的黑色卫衣就匆匆往外赶。不稍十分钟的时间,柯婉就来到了周子扬的小区门口,也看到了站在那边的几个人。此时的褚旭飞还坐在那里,看见柯婉过来,褚旭飞的...门铃声清脆地响了三下,不急不缓,像一串被刻意放慢的钢琴音符。邵蓉正站在玄关镜前,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微红的脸颊,又迅速理了理额前几缕散落的碎发。她没换衣服——那件白色蕾丝镂空内衣还好好裹在身上,灰色宽裙也仍松松垮垮地堆在脚边,连裤袜没脱,只是把伏特加酒杯搁在了茶几上,又顺手用湿毛巾擦了擦唇角残留的一点酒渍。她本想换身得体些的家居服,可手机刚亮起,周子扬那条“我到了”就跳了出来,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不是来赴一场突兀到近乎荒谬的深夜邀约,而是回自己家拿个钥匙。她心跳得有点快,不是慌,是某种久违的、带着试探意味的雀跃。打开门。楼道感应灯昏黄的光晕里,周子扬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羊绒大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一件素净的浅灰高领毛衣。他头发比上次在4S店时略长了些,额前几缕垂下来,遮住一点眉骨,却更衬得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手里没提任何东西,只拎着一个黑色牛津布包,肩带斜挎在身侧,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一幅被精心构图的电影定格画面——不张扬,却让人一眼无法挪开视线。“邵阿姨。”他笑了一下,声音低而沉,尾音微微上扬,像在确认一个既定事实,又像在调侃一句心照不宣的玩笑。邵蓉喉咙发紧,下意识想说“别叫阿姨”,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嗯”,侧身让开:“进来吧。”周子扬没客气,抬脚迈进玄关,皮鞋踩在浅色木地板上,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声响。他目光扫过客厅——伏特加酒瓶半敞着搁在玻璃茶几上,半杯残酒泛着冷光;沙发一角搭着她的蓝色打底衫,袖口翻卷着;地上是那双被随意踢掉的细跟高跟鞋,一只歪着,一只倒扣;再往下,是她赤着脚踩在丝袜上的脚踝,纤细,白皙,脚背绷出一道柔韧的弧线。他眸色微沉,却什么也没说,只将肩上的包放在玄关矮柜上,脱下大衣,搭在臂弯里。“你……真会做饭?”他问,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邵蓉耳根一热,终于找回点职业本能:“牛排……勉强能煎熟。”她转身往厨房走,高跟鞋早被她踢远了,此刻赤足踩在微凉的地砖上,丝袜滑过脚背,带来一阵细微酥麻,“冰箱里有现成的菲力,酱料也备好了。”“我来。”周子扬忽然开口,几步跟上来,从她身后绕过,伸手拉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出,他微微低头,鼻尖几乎擦过她耳侧发丝。邵蓉身子一僵,没躲,只听见自己心跳声突然放大,在寂静的厨房里咚咚作响。他取出牛排,又拿出黑胡椒研磨器、黄油、迷迭香,动作熟稔得不像第一次进别人厨房。邵蓉靠在料理台边,看他挽起毛衣袖口,露出一截小臂,肌肉线条流畅却不夸张,腕骨分明,指节修长。他打开燃气灶,火苗“噗”地窜起,蓝焰舔舐锅底。“你常做?”她忍不住问。“以前在金陵租的房子,房东是法餐主厨,教过两招。”他头也不抬,将牛排放进烧热的铸铁锅,滋啦一声,肉汁瞬间被逼出,在锅底腾起一层薄薄白雾。他撒盐,研磨黑胡椒,动作从容,像在进行一场精密实验。邵蓉望着他侧脸,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他,是在奔驰展厅。那天他穿着一身挺括的藏青西装,试驾G500时全程没看销售手册,却在起步瞬间精准踩下电门,车身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后视镜里映出她惊愕又敬佩的眼神。那时她只当他是哪家集团的继承人,出手阔绰、气质矜贵,却从未想过,这样一个人,会站在自己县城小公寓的厨房里,为她煎一块牛排。“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她问得有些突兀。周子扬翻动牛排的手顿了顿,锅铲轻磕锅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叮”。“许青姨说的。”他语气平静,“她今天下午去物业交水电费,顺口聊了几句。”邵蓉怔住。许青?那个连自己名字都记不全的中学老师,居然会主动打听她住址?“她还说,你这房子买得值。”周子扬继续道,嘴角微扬,“说你眼光准,以后河景房肯定涨价。”邵蓉没接话。她忽然意识到,这场“巧合”或许从一开始就不简单。许青不会无缘无故关注她,更不会主动向周子扬透露这些细节。除非……有人授意。她抬眼看向周子扬后颈处一小片淡色胎记,形状像片未展开的枫叶。“你爸……真在县检察院?”她终于问出口。周子扬没回头,只将牛排翻面,锅里的油脂在高温下发出细密声响。“我爸十年前就调去市里了。”他声音很轻,“现在在市纪委,分管干部监督。”邵蓉呼吸一滞。市纪委?不是县检察院?那今天许青姨吹嘘的“检察家属楼”、许大志母亲脸上那副与有荣焉的表情……全是假的?是周子扬默许的?还是……他亲自编排的戏?“所以,许大志根本不是你亲戚?”她声音有点哑。周子扬终于转过身,手里端着两块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边缘焦香,中心粉嫩。他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没有回避,也没有解释,只说:“许大志的姐姐,确实嫁给了县里一个副镇长。但那位副镇长,去年因违规操办婚宴被查了。”邵蓉瞳孔微缩。“许青姨不知道。”他补充道,语气平淡,“她以为还在瞒着我。”厨房顶灯的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邵蓉忽然明白,今天这场相亲,根本不是许家人张罗的闹剧,而是周子扬设的一个局——他要她看清许家人的嘴脸,也要她看清,自己究竟站在哪一边。“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周子扬把牛排放进两个白瓷盘,又淋上黑椒汁,最后撒上新鲜迷迭香碎。他端起其中一盘,朝她走来,停在一步之遥的距离,将盘子递到她面前。“因为邵蓉。”他第一次没叫她“邵阿姨”,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我不想你被人骗。”邵蓉接过盘子,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那一瞬,她竟觉得比刚才喝下的伏特加更灼热。两人回到客厅,在落地窗前的小圆桌旁坐下。窗外是县城蜿蜒的河景,霓虹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光。邵蓉切下一块牛排,肉质鲜嫩多汁,黑椒香气混合着迷迭香的清冽,在空气里缓缓弥漫。她尝了一口,味蕾瞬间被唤醒——比她在金陵五星级酒店吃过的还要好。“好吃。”她由衷说。周子扬笑了笑,切下一块送入口中,咀嚼时下颌微微绷紧。“我小时候,我妈总说,人饿的时候,最诚实。”他放下刀叉,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今晚喝了不少酒。”邵蓉指尖一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仍泛红的脸颊:“就两杯。”“两杯伏特加?”他挑眉,“对一个三十岁的女人来说,不算少。”邵蓉心头一跳。他连她喝的是伏特加都知道?可她明明……没告诉任何人。“你查我?”她声音微紧。周子扬摇头:“你朋友圈发过一次,配文‘冬夜独酌,伏特加配孤独’,背景就是这扇窗。”他朝落地窗抬了抬下巴,“当时我点赞了,你还回了个‘谢谢周总’。”邵蓉怔住。那是三个月前的事,她随手发的一条动态,连她自己都忘了。可他记得。“你为什么记得?”她问得轻,却像在叩问某个不敢触碰的答案。周子扬没立刻回答。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她:“因为你每次发朋友圈,我都会看。”邵蓉呼吸一窒。“你发新车上市海报,我会点开大图看细节;你发客户提车合影,我会数你站第几排;你发一条抱怨堵车的朋友圈,我会查那条路当天的实时路况。”他语速很慢,像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实,“你所有动态,我都看过。不是监控,是……习惯。”邵蓉捏着叉子的手指微微发白。她忽然想起自己曾偷偷存过他的微信头像——一张他在金陵大学操场拍的侧影,阳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她以为没人知道。“你……”她喉咙发干,说不出完整句子。周子扬忽然倾身向前,隔着小圆桌,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颤动的频率。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温柔:“邵蓉,你说过要请我吃饭。我没忘。”邵蓉心跳如鼓。“可我……”她想说“我不配”,想说“你才十四岁”,想说“我们之间差着整整十七年”,可所有话语都被他眼底那片沉静而滚烫的光灼烧殆尽。周子扬却已收回身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恢复寻常:“牛排很好吃。下次,我教你煎三分熟。”邵蓉低头,看见自己盘子里的牛排已被切得整整齐齐,每一块大小均匀,刀工精准得像手术刀。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少年早已不动声色地丈量过她的全部——她的骄傲,她的疲惫,她的孤独,甚至她藏在丝袜下、连自己都羞于直视的柔软与渴望。窗外,一辆晚归的出租车驶过河岸,车灯划破夜色,光束短暂掠过她赤裸的脚踝,又倏然隐没。她没穿鞋。而他,始终没提让她穿上。邵蓉慢慢放下叉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白瓷盘边缘。她终于懂了——他不是来吃牛排的。他是来确认,她是否真的如他想象中那般,值得他跨越年龄、身份、所有世俗的沟壑,亲手推开这扇门。而她,刚刚亲手把钥匙,递到了他手里。“周子扬。”她第一次叫他全名,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他抬眼,目光灼灼。“你今年,到底多大?”她问。周子扬笑了。那笑容不再有少年的疏离,而是沉淀下来的、近乎锋利的坦荡:“身份证上写十四,实际……二十二。”邵蓉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二十二?可他看起来……分明就是个刚高考完的少年!“去年九月,我提前毕业,进了市纪委实习。”他语气温和,却字字如锤,“所以,邵蓉,我不是来玩的。”邵蓉怔怔看着他,忽然想起他试驾G500时那老练得不像话的控车技术,想起他面对许家人时游刃有余的周旋,想起他此刻坐在她家客厅里,谈笑间拆解一场荒诞相亲的从容。原来他从来不是迷途的少年。他是披着稚嫩外壳的猎手,早早锁定了自己的猎物——那个在销售台上光芒万丈,却在父母电话里强撑倔强的三十岁女人。而她,竟在他无声的注视里,一步步卸下所有铠甲,袒露出最真实的、带着酒气与丝袜光泽的脆弱。邵蓉没说话,只是慢慢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冰水滑入喉咙,却浇不灭心口那簇越燃越旺的火。周子扬静静看着她,没催促,没追问,只将最后一块牛排切下,推到她盘子边。“吃完它。”他说,“然后,我们谈谈别的。”邵蓉望着那块牛排,忽然笑了。眼角微润,笑意却明亮得惊人。她拿起叉子,将那块肉送入口中。这一次,她尝到的不是黑椒的辛辣,也不是迷迭香的清苦。是某种沉寂多年、终于破土而出的,名为“可能”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