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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专线
    宁远城,蓟辽督师衙门深处,一道戒备森严的铁门之后,

    是辽东防线的神经中枢之一——机要通信室。

    房间不大,但墙壁与天花板都做了隔音处理,

    窗户密闭,光线来自几盏稳定的汽灯。

    室内温暖干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界。

    靠墙是一排坚固的木制工作台,上面整齐排列着数台深绿色涂装的军用电台,

    指示灯在幽暗中规律地闪烁,发出轻微持续的“嗡嗡”声。

    几名身着统一制式作训服、臂戴“通讯”袖章的士兵,头戴耳机,

    专注地盯着仪表盘,或快速记录着电文纸带上跳出的密码,或低声对着送话器传达指令。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机油、电子元件和纸张的混合气味,

    一种属于现代军事指挥体系的气息。

    孙承宗在值日军官的引导下步入室内,对士兵们的立正敬礼微微颔首。

    他径直走到一台专用于最高级别联络的电台前。

    执勤的通信兵早已得到通知,迅速将频率调整到位,

    并将带有防风罩的送受话器递到孙承宗手中。

    “接通额仁塔拉,钟擎殿下专线。”孙承宗沉声道。

    “是!”通信兵熟练的操作起来。

    无形的电波,承载着加密的信号,从这台设备发出,

    通过架设在宁远城头的高耸天线,射向寒冷的天空。

    它们沿着早已串联起蓟辽防线主要节点,并借助边墙烽燧接力中转的通讯网络,

    一路向西,穿越白雪皑皑的燕山、太行余脉,掠过荒凉的河套边缘,

    最终抵达千里之外,额仁塔拉军部大楼顶层那间特殊的办公室。

    短暂的静默与电流杂音后,耳机里传来了清晰稳定的回应信号,

    随即是一个年轻通信兵的声音:“额仁塔拉收到,请讲。”

    “我是孙承宗,有要事需向殿下当面禀报。” 老督师对着送话器说道。

    片刻等待,一个熟悉但似乎带着……无奈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

    还隐约夹杂着婴孩“咿咿呀呀”、不甚清晰的呜咽和扑腾声:

    “老孙,是我。信号很清晰,请讲。”

    孙承宗定了定神,无视了那背景音里的些许“不庄重”,开始条理清晰地汇报:

    “殿下,老臣禀报近期辽西事宜。

    其一,自秋末以来,按殿下所示新法构筑,

    自山海关至宁远、前出至大凌河的最外围新式棱堡、炮台,

    其主体结构十之七八已竣工,仅余内部设施与部分永备工事需待开春继续。

    边军将士依托新堡,正展开大规模冬季适应性操练,熟悉新堡防御体系与火器配合。”

    “其二,李内馨所部新军,已扩充至三千,

    皆选自各营锐卒及辽民健儿,装备已按新制配发大半。

    目下正于宁远城外专设营地,

    进行严寒条件下的高强度步、炮、骑协同及野外生存训练,

    进展符合预期,士气可用。”

    汇报完这些积极进展,孙承宗语气转沉:

    “其三,是关于东江镇毛文龙。

    此獠近日所为,愈发狂悖难制……”

    他将袁崇焕所述,特别是毛文龙悍然劫夺运往黄台吉藏身地的秘密补给船队一事,

    扼要说明,最后道:

    “袁崇焕激愤难当,已向老臣请命,欲提兵渡海,肃清东江,诛杀此獠。

    其势,恐难久抑。”

    电台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那婴孩愈发响亮仿佛在抗议什么的“嗷嗷”声。

    接着,钟擎的声音再次响起,嗤笑道:

    “呵,毛文龙这是……主动把脖子洗干净,

    伸到袁崇焕的刀口下面,催着他快动手啊。

    看来是真没救了,膨胀得连自己几斤几两都忘了。”

    孙承宗能从这平静的语气里听出杀意。

    果然,钟擎接着道:

    “行吧,既然他这么想死,拦着也不合适。

    我回头给老魏打个招呼,让他找个由头,

    比如东江镇虚报战功、糜费粮饷,或者与朝鲜私下贸易有损国体之类,

    先把毛文龙那个东江镇总兵的官帽子给摘了。

    让袁崇焕顶上,他反正对东江心心念念,又有杀心,正好用他这把快刀去料理。

    至于毛文龙本人……”

    钟擎似乎轻轻拍哄了一下怀里的孩子,背景音里的“嗷嗷”声稍微小了点,他继续道:

    “也别急着杀。

    他不是在皮岛待腻了,想当土皇帝吗?

    把他调离老巢,让他去山东,名义上‘协助’袁可立袁老大人,参与重建山东水师。

    离了他的基本盘,到了山东,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袁老大人整治盐漕、重建水师,

    正缺这种熟悉海事、胆大敢为的‘干才’,让他去出出力,戴罪立功。

    若再不老实,在山东地面上收拾他,比在皮岛容易得多。”

    孙承宗心中一动,这招“明升暗调,调虎离山”,确实比直接让袁崇焕渡海强攻稳妥得多。

    只要旨意一下,毛文龙若抗命,便是实打实的叛逆,届时再动兵,名正言顺;

    他若奉命离开皮岛,便是蛟龙离水,猛虎离山,生死便不由他自己了。

    “殿下明见,此计大善。”

    孙承宗道,随即提起另一桩要紧事,

    “另外,关于黄台吉那边。

    今冬酷寒,努尔哈赤所部亦受大雪所阻,未再深入山林追击。

    然黄台吉藏身之处,物资本就匮乏,前次补给被劫,更是雪上加霜。

    若再无接济,恐难熬过今冬。”

    “黄台吉啊……”

    钟擎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沉吟,似乎在掂量。

    过了几秒,他道:

    “我这边的部队正好换装下来一批旧棉衣,虽然旧了点,御寒没问题。

    你把新式军大衣留下自用,把这些旧棉服,

    连同足够他们吃到开春的粮食,再设法送一批过去。

    告诉他,是我说的,冬天也别闲着,窝着不动只会饿死冻死。

    让他多派可靠的人手,深入北边、东边的老林子,

    去搜罗那些深山的海西女真部落残众。

    那些人熟悉山林,仇恨努尔哈赤,正是他扩充班底的好材料。”

    钟擎顿了顿,接着指示道:

    “告诉他,好好活着,好好攒人。

    来年开春,雪化路通之时,我需要他先动起来,

    不用打什么大仗,就带着他的人,去努尔哈赤的地盘周围,

    袭扰,放火,断他粮道,杀他哨骑,闹得他后方不宁,寝食难安。

    具体怎么闹,让他自己看着办,我只要看到老野猪皮烦躁不安、不得不分兵应付的结果就行。”

    孙承宗心中一凛,这是要让黄台吉当一枚持续给努尔哈赤放血的钉子,

    同时也在消耗和锤炼黄台吉自身的力量。

    “是,老臣明白。定将殿下之意,妥善传达。”

    “嗯,老孙辛苦了。

    辽西之事,您多费心。

    毛文龙和黄台吉这两件事,就按刚才说的办。

    有什么变故,随时联系。”

    钟擎的背景音里,那小婴孩似乎终于被哄得安静了点,只剩细微的哼唧声。

    “老臣领命。殿下保重。”

    孙承宗结束了通话,将送受话器交还给通信兵。

    他站在原地,沉思了片刻。

    钟擎殿下虽远在数千里外,怀抱幼子,看似闲适,

    但对辽东局势的把握与处置,却精准老辣,既有雷霆手段的果决,也有四两拨千斤的巧妙。

    毛文龙的命运,似乎已在几句笑谈中被决定;

    而黄台吉,则被赋予了更明确也更危险的使命。

    他转身离开机要室,心中已有了清晰的方略。

    接下来,便是如何将这来自额仁塔拉的电波指令,

    转化为辽东地面上实实在在的行动了。

    这个冬天,注定无法真正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