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非试图用这种模范表现,来掩盖那天的冒失离席。
然而,萧非很快就发现,自己的努力似乎显得有些多余,甚至说是有些可笑。
因为,萧非发现,除了自己这个心怀忐忑、刻意表现的人之外,其余随行的大臣们,似乎压根就没把刘彻那句可以自便游玩的话当真!或者说,他们太明白什么叫做君无戏言的反面,那就是皇帝客气,你不能真的不客气。
第二日,幸运的是,刘彻还是自始至终都未曾提起过那日萧非独自离开的事情。
刘彻更是除了像第一天那样对待萧非的态度一如既往外。更是该说笑时说笑,该吩咐时吩咐,没有丝毫异样。
甚至在第二日下午经过上回与萧非下弈棋吐槽萧非臭棋篓子后,更是改换了下将帅棋,在萧非连输三局后。刘彻还大笑着拍着萧非的肩膀说道:“酂侯,你这棋艺可是有些下降了啊!这将帅棋可是你发明的,你这心思,难道是没放在这棋盘上。别乱想,放轻松些!”
萧非听了这话,顿感刘彻在调侃之余,却有意让自己宽心。瞬间让萧非紧绷的心弦松弛了一些。
另外就是刘彻在这两天里,确实没有像在未央宫那样,严格要求所有人必须全程上班。
刘彻更是有时会晚些到前殿,有时会早一些宣布议事结束,甚至在闲聊间隙,还会再次笑着提及,“诸卿若觉无聊,大可去领略一番甘泉山水,不必都拘在此处陪朕。”说话的语气十分轻松,仿佛真的是在体贴臣下。
可是,回应刘彻的,永远是一片整齐的,“谢陛下恩典”,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殿内依旧济济一堂,如果刘彻没有离开,那么就无人起身告退。
卫青、韩嫣、桑弘羊等人依旧是一副随时准备接话应和的模样。
接着边上该议政时议政,该闲聊时闲聊,秩序井然,气氛和谐,仿佛刘彻说的那句可以去玩的话,只是一阵风,吹过就算了。
萧非经过这两天,心中也渐渐明白了。
原来,那日的众人不动,并非因为自己爵位高别人不敢先走,而是自己根本就没读懂这宫廷之中那套心照不宣的潜规则。皇帝可以表示宽仁,可以展示随和,但做臣子的,必须时刻牢记自己的本分和界限。这伴君如伴虎,不仅仅是防备天威莫测,更是要懂得在每一件小事上,都得表现出足够的恭谨和陪伴的意愿。
想通了这一点,萧非心中那点因为这两天老实表现而带来的自我安慰,瞬间化为了更深的不安和一丝自嘲。
萧非不由想道:自己这两天的表演,在这些老成持重的同僚眼中,恐怕更像是某种亡羊补牢的心虚之举吧?
不过最后萧非也不由在心中嘀咕道:可是刘彻怎么却对众人的表现,好像并不是向他们自己想的那么满意,反而还会再次提及别老陪着他呢?
到了第三日,刘彻似乎觉得有必要再强调一下自己的诚意,或者只是想看看臣子们的反应。
在上午议政结束后,刘彻伸了个懒腰,对着殿内众人,用一种更加明确、甚至带着点鼓励的语气说道:“连着几日都在殿中,想必诸卿也闷了。这甘泉宫胜景不少,若只困于殿内,岂不辜负?朕再说一次,诸卿若无紧急事务,不必每日都耗在此处相陪。尽可三五结伴,去这甘泉宫苑之中,去这附近山林溪涧,游玩散心,朕绝不怪罪。”
底下众人闻言,依旧是整齐划一地躬身谢恩齐声道:“陛下体恤,臣等感激涕零!谢陛下隆恩!祝陛下永享安康!”
然而,谢恩归谢恩。等到第四日,萧非变回原先的时辰再次来到前殿时,看到的景象与前几天毫无二致。
那就是殿内已然坐满了人,且一个也不缺,大家该低声交谈的交谈,该翘首以盼的翘首以盼,等待着刘彻的到来。
刘彻昨日的那个说可以去游玩的口谕,好像仿佛从未被下达过似的。
只是原本与萧非私下约好要一同去钓鱼的东方朔,因为长安那边临时有紧急事务,在第二天下午接到了快马传来的消息,不得不向刘彻匆匆告假,连夜赶回了长安。
第四日,萧非的心态已经调整了不少。像往常一样,算着时间,不早不晚地出门,慢悠悠地朝着前殿走去。心里盘算着,今天大概又是和昨日一样,议议琐事,聊聊闲天,下下棋,又或者来点其它休闲活动,然后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然而,当萧非走到前殿那高大的台阶之下时,却惊讶地发现,今日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往常这个时辰,大臣们应该早已进入殿内,各自落座,安静等候了。
可今日,这台阶之下,殿前宽阔的广场之上,竟然黑压压地站了一群人!卫青、韩嫣、桑弘羊等近臣,几乎一个不落,全都聚在外面,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目光时不时地瞟向台阶之上的方向,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一丝疑惑和等待的焦虑。
萧非心中诧异,这是怎么了?陛下还没来?还是不来了?又或者是发生了什么事?
萧非心中虽然不停猜想,但还是脚下不停,迎着众人走了过去。
看到萧非走来,殿前等候的众人纷纷停下交谈,转身冲着萧非,拱手施礼:
“酂侯!”
“酂侯早!”
问候声此起彼伏,虽然简短,但一个个礼数周全。
萧非转着圈一一还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一番简单的寒暄过后,萧非目光扫过人群,看到刚刚给自己施完礼的韩嫣,此时正独自站在离台阶最近的地方,眉头微蹙,望着内宫方向。
李当户则也站开了些与同样是郎官的公孙敖低声说着什么。
不过桑弘羊却独自站在一旁。
萧非眼睛一亮,凑到桑弘羊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几分好奇问道:“桑侍中,你来的早,今日这是怎么回事啊?大家怎么都聚在外面,不进去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