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走廊的电子钟跳到八点四十分时,赵子轩的手机在掌心烫得发慌。
他盯着刚发出的直播预告——标题《AI说你是罪犯,你该怎么活?
》像把锋利的刀,扎进每个刷到这条动态的人心里。
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摄像机背带,那是他大二时在二手市场淘的,皮子磨得发亮,此刻却被汗浸得滑溜溜的。
"阿轩!"张野的声音从楼梯口撞过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肩上搭着条蓝布,正拽着两个举电子屏的志愿者往门外走。
电子屏上的画面还在闪烁调试,"老陈说推流服务器稳了,现在布展必须赶在九点前连上直播信号。"他经过赵子轩身边时,带起一阵风,混着油墨和电子元件的味道。
赵子轩瞥见他后颈的汗顺着衣领往下淌,突然想起上周在律所,张野蹲在地上给环卫工李芳整理证词时,也是这副绷紧的模样——像根拉满的弓,弦上搭着箭,箭镞闪着冷光。
转过拐角就是法院技术室,陈默的白衬衫下摆卡在椅背上,正对着三台笔记本疯狂敲代码。
服务器风扇转得嗡鸣,他推眼镜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三倍:"刚才试了三次断流模拟,只要有一台手机连入,就能自动切换成P2P节点。"键盘敲击声突然停了,他抬头时镜片反着光,"他们要是敢封主直播间,全网至少会冒出八百个镜像。"赵子轩忽然觉得,这个平时连外卖备注都要写"微辣,谢谢"的程序员,此刻眼里烧着的火,比上次他们在寝室熬夜改创业方案时更烈。
"全体起立。"法警的声音像根钢针,刺破了开庭前的嗡鸣。
审判长的法槌落下时,林枫的后槽牙轻轻咬了下舌尖——这是他紧张时的老习惯。
被告席上,智审科技的法务总监正慢条斯理翻着文件夹,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扫过原告席,像在看一堆待处理的数据。
"我方认为,涉案的'天眼云'系统当时处于内部测试阶段,相关风险评估报告仅作参考,不具备法律效力。"法务总监的声音像预先录好的机械音,"因此......"
"等一下。"周敏的声音突然拔高,惊得法槌刚抬起又顿在半空。
她从文件箱里抽出一沓判决书,封皮在桌面上磕出整齐的脆响,"这里有47份2022年至2023年的刑事判决书,全部明确标注'参考天眼云系统风险评估报告'。"她抽出最上面一份,推到法官面前,"请问,贵公司的'测试版',为何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正式判决里?"
法务总监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抠出白印,金丝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推。
审判长的钢笔尖悬在笔录本上,在"测试版"三个字下重重画了道横线:"请智审科技说明,测试版与正式版的界定标准。"
林枫感觉掌心沁出薄汗。
他低头看向桌下,陈默发来的消息在手机屏上亮着:"准备播放V2。"他深吸一口气,起身时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审判长,原告方申请播放一段公众见证视频。"
投影仪的蓝光亮起时,整个法庭的呼吸声都轻了。
画面里,李芳裹着橙黄环卫服站在雪地里,扫帚上的冰碴子闪着光:"我扫了二十年雪,没偷过没抢过,可'天眼'说我像小偷。"镜头切到戴助听器的小林,他在教室后排举着课本:"我上课总溜号,因为要给奶奶发定位,可'天眼'说我像跟踪狂。"老陈的脸出现在画面里时,林枫喉咙发紧——那个总爱给他们带茶叶蛋的退休法官,此刻眼角皱纹里全是认真:"我写了三十年判决书,今天才知道,原来算法给人定罪,连笔都不用动。"
直播弹幕突然疯了。
赵子轩盯着手机,满屏"我妈也被标过我同事因为用老年机被银行风控"刷得他眼睛发疼。
有个ID"雪地里的扫帚"的观众留言:"李芳是我妈,她扫雪时手冻得握不住扫帚,可'天眼'说她像在找作案工具。"这条消息被顶到实时热评第一时,他听见旁听席传来抽鼻子的声音。
"现在,我们输入一组数据。"陈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投影仪前,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罩住了被告席。
键盘敲击声在法庭里格外清晰:"女性,50岁以上,使用老年机,曾访问医保网站。"
屏幕上的风险评分开始跳动。
60,75,90......最终定格在"高风险"三个猩红大字。
"这就是你们的'智能'?"陈默的声音发着颤,"它把给母亲查医保的女儿标成诈骗犯,把给孙子买奶粉的奶奶标成人贩子。"他转身看向被告席,"你们不是在预防犯罪,是在给每个普通人贴标签——然后等着标签变成现实!"
审判长的电话突然响了。
他接起时眉峰越拧越紧,末了冲法警点头:"上级法院紧急通知,所有依赖'天眼云'自动预警的案件,即日起暂停批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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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听席炸开了锅。
有个穿旧羽绒服的阿姨突然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我儿子上个月被拘了,就因为'天眼'说他像偷电动车的......"法警要拦,审判长却摆了摆手:"让她说。"
周敏在最后陈述时没拿讲稿。
她举起那份被风吹过的判决书复印件,背面的小字在法庭灯光下泛着暖黄:"算法有偏见,但法律不该沉默。"她的目光扫过原告席,扫过旁听席,扫过直播镜头,"我们不求摧毁技术,只求在系统按下'定罪键'前,留一扇门——"她的声音突然哽了一下,又稳稳提起来,"让人能走进来,说一句'那天我在医院','那天我在扫雪','那天我只是在学敲代码'。"
直播弹幕瞬间被"听见了"刷屏。
那些字像潮水,从手机屏幕里涌出来,漫过法庭的大理石地面,漫过被告席的冷脸,漫过法槌,漫过每一张被算法伤害过的脸。
林枫望向窗外时,正好看见一群学生举着手机站在广场上。
他们的屏幕亮成一片光海,像极了三个月前那个雨夜——当时他们举着自制灯牌,上面写着"被标记的人生不是数据"。
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他忽然明白:这场审判从来都不在法庭里。
它在李芳的扫帚上,在小林的课本里,在老陈的茶缸边,在每一个被算法误判的普通人的生活里。
庭审结束时已近黄昏。
林枫抱着装证据的纸箱往出口走,张野拍了拍他肩膀:"刚才广场上那片光海,我用无人机拍下来了。"赵子轩举着摄像机跟过来,镜头里映出他泛红的眼尾:"直播回放已经被转了二十万次,有个做短视频的博主说要做成系列......"
陈默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看了眼消息,嘴角翘起来:"推流服务器撑住了,现在还有三十七个镜像直播间在播。"
他们走到法院门口时,梧桐叶正扑簌簌落下来。
林枫踩过一片叶子,听见脆响,忽然想起早上出门前,宿管阿姨塞给他一个信封:"刚有个邮差送来的,皱巴巴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
他摸了摸口袋,那个信封还在,边角有点毛,摸起来像被反复折过又展开。
此刻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四个年轻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往地铁站方向走。
风里飘来附近奶茶店的甜香,混着电子屏的嗡鸣,混着广场上零星的掌声,混着手机震动的轻响——那是新的消息,新的故事,正在赶来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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