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义讼堂内烛火未熄。学子们散去后,展昭仍独坐案前,手中握着那封回信的残稿,久久不语。窗外风起,吹动帘幕,也将桌上《当法律沉默时,我们该怎么办》的手稿掀开一页。那一行字赫然在目:“法之不行,非民不信,乃权不公。”他凝视良久,指尖轻轻抚过墨迹,仿佛触到了十年来走过的每一道沟壑、每一寸血痕。
丁月华端着一盏热茶推门而入,见他未眠,轻叹一声:“你总是这样,事了拂衣去,却把心留在风里。”
展昭接过茶,温热透过掌心传至全身。“我只是在想,周砚舟如今教书育人,无相子修渠赎罪,连那个落第书生也成了讼师……可天下之大,又有多少人仍在黑暗中摸索?他们等不起三年五载的制度更迭,也听不见庙堂之上的清议辩论。”
“所以你要继续走下去?”她坐在对面,目光如水,“哪怕朝廷已有人视你为隐患?”
“我知道。”展昭点头,“昨日枢密院又递折子,说我私设‘乡议所’,动摇国本;御史台亦弹劾我结党营私,以侠代政。甚至有传言,说我不日将自立门户,另立‘南侠府’。”
“荒唐!”丁月华怒极反笑,“你连爵位都拒了,还怕他们泼这些脏水?”
“我不是怕。”展昭摇头,“我是忧。他们攻击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所代表的一种可能??一种百姓可以不靠神明、不靠强权、也能伸冤得理的可能。这比任何叛乱都让他们恐惧。”
两人默然片刻,唯有檐铃轻响。
忽而门外脚步急促,徐庆披甲而来,神色凝重:“大人,南方急报!洪州爆发疫病,官府封锁城门,禁止出入,却不下药赈灾。百姓扒墙逃命,被箭射杀数十人。更有流言四起,称此疫乃‘天罚南侠’,因你去年斩了当地豪族李氏满门,惹怒祖灵……”
展昭眉峰骤紧:“李家虽恶,但牵连无辜者不过三五仆役,我早已下令不得株连。此事分明是有人借机煽动民心,制造混乱。”
“还不止。”徐庆递上一封密信,“线人查到,有一批药材被截于城外,押运者自称受‘清源堂’指派,欲送入城中施救。可那‘清源堂’……竟是净世盟旧部改头换面而成。”
展昭霍然起身,霜翎剑瞬间出鞘半寸,寒光映面。“他们不死心?明明已被拆穿,竟还想借瘟疫重燃信仰?”
“或许不是同一伙人。”丁月华沉思道,“但手法如出一辙:先造灾,再扮神,最后以‘救世’之名收服人心。若洪州真成死城,百姓绝望之下,必有人跪拜新主。”
展昭闭目片刻,脑海中浮现出昆仑墟那一夜三千信徒痴狂呼喊的模样。他知道,一旦瘟疫失控,人心溃散,便不再是医术能救的事了。
“我要去洪州。”他睁开眼,语气决绝。
“不可!”徐庆劝阻,“你前脚刚回开封,若再擅离,必遭弹劾。何况疫病凶险,染上即亡,非刀剑可防。”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去。”展昭取下墙上地图,手指划过长江流域,“洪州地处要冲,若沦陷,则江南震动;若百姓信了‘天罚’之说,则人心尽失。这不是一场病,是一场战??与谎言之战,与恐惧之战。”
次日拂晓,展昭未带一兵一卒,仅携丁月华与两名懂医术的昭武团员,轻装出发。临行前,他在义讼堂门口停下,回望那本悬于高处的焦黑《律疏正义》,低声说道:“你说法不可欺,那我就用行动告诉你,它也未曾辜负。”
一路南下,越近洪州,景象越凄惨。沿途村庄闭户,道旁尸骨未收,乌鸦盘旋不去。偶有逃难者踉跄而来,皆面黄肌瘦,咳嗽不止,唇角泛黑??正是疫症征兆。
抵达城郊时,守军果然拦路,长枪横列,喝令退避。
展昭上前,亮出御赐“持剑入殿”金牌:“我奉皇命巡视民情,尔等阻我,即是抗旨。”
守将犹豫片刻,终不敢硬拦,只得放行,却冷声道:“大人执意进城,恕小人无法担保生死。”
城门之内,宛如地狱。街道空寂,唯余风卷枯叶。偶见人影晃动,也是披麻戴孝、抬棺奔丧者。空气中弥漫着腐臭与艾草焚烧的焦味。昔日繁华市集,如今只剩断垣残壁,墙上涂满朱砂符咒,写着“驱邪避疫”“南侠招祸”等字。
他们在一处破庙暂住,当晚便有老医者拄杖而来,颤声道:“大人,您不该来的……这病来得怪,起初只是发热咳血,三日内便七窍流黑,无药可解。官府说是瘴气,可我在洪州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病症。”
展昭取出随身携带的脉枕,请老人详述症状,并命人收集死者衣物、呕吐物样本细细查验。
三日后,真相初现。
“这不是天灾。”丁月华翻阅医书,神情震惊,“是毒!有人在井水中投了一种西域奇毒‘乌昙罗香’,遇湿生烟,吸入则肺腑溃烂。此物本用于迷魂,剂量极小便可致幻,但大量使用,便会引发类似瘟疫的症状!”
“难怪官府只封城,不下药。”展昭眸光如电,“因为他们知道这不是病,而是谋杀。而他们,要么参与其中,要么已被胁迫闭嘴。”
就在此时,一名乞丐模样的少年偷偷潜入庙中,塞给展昭一张纸条:“大人若想活命,今夜子时,赴西市废栈。”
展昭与丁月华对视一眼,决定赴约。
当夜风雨交加,西市早已荒废,唯有几艘破船泊在岸边,随波起伏。展昭刚踏入栈桥,忽闻暗处一声冷笑:“展南侠,果真胆大包天。”
一道身影缓缓走出雨幕??青袍素冠,手持竹伞,面容清癯,竟是五年前曾与展昭有过一面之缘的**沈知白**!
“是你?”展昭瞳孔微缩,“你不是在代州任学正吗?怎会在此?”
沈知白轻笑:“学正?早被革职了。只因我说了一句‘李员外夺田不义’,便被打入大牢,妻儿流放途中饿死。从此我明白,在这个世道,讲理不如讲力,讲力不如讲命。”
“所以你就投靠了幕后之人?”丁月华怒问。
“谈不上投靠。”沈知白收伞,任雨水打湿衣衫,“我只是借势而起。你们看,只要制造一场‘瘟疫’,百姓就会恐惧;恐惧之后,便会渴望救星。而谁能在疫中送药、救人于水火?自然是‘清源堂’。他们会成为新的神庙,而我,将成为他们的‘先知’。”
“你疯了!”展昭厉声,“你读圣贤书,知礼义廉耻,怎能用千百条性命做祭品,只为成就你一人野心?”
“圣贤书?”沈知白仰天大笑,“圣贤教我们忠君守法,可君在哪里?法又在哪里?当我的学生饿死在校舍门前,没人来管;当我妻子跪求县令开仓放粮,换来的是鞭笞羞辱!你说我疯?不,是我清醒了!这天下本就是弱肉强食,既然仁义不能活人,那就让我用残酷唤醒真实!”
话音未落,四周弓弦声响,数十黑衣人从船舱跃出,箭尖直指展昭咽喉。
“我不杀你。”沈知白转身离去,“但我要让你亲眼看着,洪州如何焚尽希望,如何在绝望中迎来新神。而你,将成为传说中的反派??那个带来灾祸的‘南侠’,那个被天雷劈死的伪君子!”
暴雨倾盆,展昭立于栈桥中央,浑身湿透,却纹丝不动。
回到破庙,他彻夜未眠。翌日清晨,召集众人,下达三令:
**其一,立即查明全城水井分布,派人日夜值守,严禁任何人靠近水源;**
**其二,将所有疑似中毒者集中安置于城北废弃军营,由医者分诊隔离,不得随意走动;**
**其三,张贴告示,直言此疫为人祸,非天罚,并承诺三日内公布真凶证据,若无兑现,愿当场自刎谢罪。**
此举震动全城。百姓议论纷纷,有人信,有人疑,更有激进者扬言要烧死“妖言惑众”的展昭。
第三日黄昏,展昭亲率人马突袭“清源堂”总坛。破门而入之际,只见大厅中央摆满药箱,却无一打开,反而堆着大量“乌昙罗香”粉末与伪造的“神谕”文书。后院地窖中,竟关押着十余名真正懂医的道士与郎中,皆被锁链束缚,逼迫签署“疫乃南侠所召”之证词。
最令人发指的是,堂中供桌上,赫然摆放着一尊泥像??仍是展昭容貌,却被钉于十字架上,胸口插针,周身缠绕符咒,每日焚香诅咒,谓之“镇煞”。
展昭亲手砸碎泥像,取其腹中秘信,上面清晰记载:沈知白与三名地方官员合谋,利用灾情建立宗教权威,计划待疫情扩大后,由“清源堂”出面“化解”,从而掌控整个江南民间信仰体系。
证据确凿,展昭当即将其公之于众。
当日午时,他在城中心鼓楼之上,面对万名百姓,点燃火把,焚烧所有“神谕”与假药,朗声道:
“你们以为这是天罚?不!这是人祸!是那些穿着儒袍、读着圣贤书的人,为了权力,不惜毒杀同胞!你们以为我该死?可我站在这里,毫发无伤,因为我问心无愧!真正的南侠不在传说里,不在泥像中,而在每一个不肯说谎的眼睛里,在每一双愿意扶起倒地者的手上!”
人群寂静如死。
忽然,一个老妇颤巍巍走出,指着人群中一名胥吏哭喊:“就是他!前日还收了我家两贯钱,说交了就能出城逃命,结果我儿子刚爬墙就被射死了!”
紧接着,更多声音响起:“李师爷帮他们写假账!”“王捕头私藏解药!”“县丞昨夜悄悄把家人送出城了!”
愤怒如潮水般涌起。
展昭没有阻止,也没有下令抓人,而是静静等待。直到情绪平息,他才再次开口:
“今日我不抓你们任何一个。因为我知道,很多人也是被骗的。但我给你们一条路:凡主动交出赃物、供出实情者,免罪;凡继续隐瞒、助纣为虐者,一旦查实,斩首示众。”
三天后,十七名涉案官吏伏法,沈知白在逃亡途中被捕,押回洪州公开审讯。
行刑前夜,展昭前往狱中探望。
沈知白披枷带锁,须发凌乱,却仍冷笑:“你赢了。可你能杀我,杀不尽这世道的不公。”
“我不求杀尽不公。”展昭平静道,“我只求多留一盏灯。你曾是教书先生,本该点亮别人,却选择点燃仇恨。可惜。”
“那你告诉我,”沈知白抬头,眼中竟有泪光,“若你是我,妻死子散,仕途尽毁,你会如何?”
展昭沉默良久,终是开口:“我会恨。但我不会让恨变成刀,刺向无辜之人。因为一旦开了这个口,我就不再是‘我’了。”
沈知白闭上眼,不再言语。
次日午时,斩首示众。百姓围观,无人欢呼,亦无人哭泣。只有风吹过断头台,卷起一片灰烬,飘向远方。
一个月后,洪州重建。朝廷拨款修缮水利,设立“惠民药局”,免费诊治。展昭亲自督导,将“清源堂”旧址改为“正心书院”,专收贫寒子弟,教授医术、律法与伦理。
临行前,那位曾指控胥吏的老妇送来一碗米粥:“大人,这是我攒了半个月的口粮,只够煮这一碗……请您喝了,保重身子。”
展昭接过,一饮而尽。
他走出城门时,身后传来孩童诵读声:
“凡故意投毒害人者,斩;枉法贪赃者,抄家流放;以谣言惑众者,黥面戍边……”
声音稚嫩,却坚定如铁。
展昭没有回头,只是将霜翎剑握得更紧了些。
他知道,这条路永无尽头。
但他也明白,只要还有人愿意念出这些字句,就说明火种未灭。
回到开封那日,春雪初融。义讼堂前,梅花再度盛开。丁月华迎上前来,递给他一封信??来自西北边镇。
信中写道:“无相子昨夜病倒,弥留之际唤我姓名。我去见他,他说:‘我错了。我以为毁灭才能重生,可你让我看见,人在劳作中也能找到尊严。’他最后问我,能不能替他写一本书,名叫《悔录》,留给后来迷途之人。”
展昭读罢,久久无言。
他提笔回信:“告诉他,书名不必改。真正的悔,不是忏悔录,而是改变录。让他用余生去写。”
数日后,皇帝召见。
紫宸殿上,龙颜肃穆:“展卿,朕知你为民奔波,功勋卓著。然近来南方诸州效仿‘乡议所’,士绅不安,朝中多有非议。朕问你一句:你究竟意欲何为?”
展昭跪地,叩首,声音清朗:“臣无意改天换地,只愿补漏拾遗。若陛下容许,臣请在全国推行‘三设’:设乡议所,以民治民;设惠民局,以医济贫;设正心塾,以教育人。凡贪官污吏,不论品级,皆可由百姓联名上告,由昭武团直查,不经地方转呈。”
满殿哗然。
宰相出列:“此乃分割朝纲,动摇根本!”
展昭不卑不亢:“若根本牢固,何惧百姓说话?若法度清明,何惧有人监督?臣所求,非权柄,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有机会站在阳光下,说出自己的冤屈。”
良久,皇帝长叹:“卿之心,朕已明。准奏。但需逐年试行,三年为期,成效显著,方可推广。”
退朝后,包拯拉住他袖角:“你今日之举,或将引来更大风暴。”
“我知道。”展昭微笑,“但总得有人推开第一扇窗,让风吹进来。”
那晚,他又一次登上义讼堂高台,望着满天星斗。
丁月华走到身边,轻声问:“累了吗?”
“累。”他答,“但还不敢停。”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此刻在某个角落,也许有个孩子正被人逼卖;有个老人正跪在衙门前喊冤无门;有个读书人正在写下第一份状纸,手抖得写不好名字……而我若停下,他们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风拂过檐铃,叮咚如昔。
庭前梅树,花开如雪。
展昭仰头望去,轻声道:
“我不过是个执剑的凡人。
可若这世间尚有人相信正义,
那我就不能让它断在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