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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你们睡觉会乱动吗
    许悠悠是醒在一阵淡淡的松雪冷香里的。

    意识还未完全清明,身体先于大脑感知到了某种不同——身侧的温度比独自入眠时更高些,呼吸的频率与自己的交错着,平稳绵长。她下意识地往那暖源靠了靠,额头抵上一片温热柔韧的衣料。

    然后她僵住了。

    她的手。

    她的手正搭在莫念的胸口。

    不是隔着被子,不是虚虚悬着,是实实在在地、五指微张、掌心贴着他心口的位置。隔着那层月白中衣,她能感觉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古老而恒定的节律。

    而他的手揽着她的腰。

    同样不是虚揽,是扣着,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清晰地烙在她腰侧。她整个人几乎是半趴在他身上的,姿态亲密得过分。

    许悠悠的大脑在这一刻完全空白。

    她拼命回忆昨夜。

    睡前她在研学室画符,画完最后一张“清风符”时已近子时。她揉着眼睛收拾桌面,把灵犀引路盘放回匣中,吹熄烛火,摸黑回到主屋。莫念已经歇下了,侧卧在榻外侧,呼吸平稳。她轻手轻脚地翻到里侧,躺下,闭眼。

    她很确定自己很老实。

    没有翻来覆去,没有踢被子,更没有——绝对没有——半夜往人怀里拱的习惯。她自认睡品不差,大学住宿舍四年从没被室友投诉过,独居时更是一觉到天亮,醒来什么姿势躺下时就是什么姿势。

    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她僵硬地维持着这个姿势,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可能是莫念把她拉过去的。他睡着无意识?可他一向警醒,怎会无意识做出这种动作?

    可能是她睡迷糊了自己滚过去的。但她完全没有记忆,而且她明明睡得很老实——

    可能是这榻有问题。对,一定是榻有问题,说不定有自动向中间倾斜的功能——

    许悠悠被自己荒谬的念头噎了一下。

    她垂着眼睫,不敢往上看。但她能感觉到,莫念的呼吸频率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平稳绵长。

    他还没醒。

    她应该趁他还没醒,悄悄把手收回来,把腰从他掌下挪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对,就这么办。

    她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极其轻柔地,开始往回缩手。

    指尖刚离开他的衣襟一毫——

    “醒了?”

    低沉微哑的嗓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晨起特有的慵懒。

    许悠悠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只手缩也不是,放回去也不是,就那么悬在半途,像只做坏事被当场抓获的小动物。

    “……嗯。”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细若蚊蚋。

    “何时醒的?”

    “刚、刚醒。”

    她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

    莫念正低头看着她。刚醒来的他眉眼比平日更柔和些,长发披散,有几缕落在枕上,衬得那张清俊的脸少了三分疏离,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他看着她,目光平静,仿佛她此刻半趴在他怀里的姿态再正常不过。

    许悠悠的耳根开始发烫。

    “我……”她艰难地开口,“我昨晚……”

    她想问“是不是我滚过来的”,又想问“你怎么不推开我”,还想问“你手为什么搭在我腰上”。但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难以启齿,堵在喉咙里,只化作一片滚烫的沉默。

    莫念看着她。

    看着她从脸颊红到耳根,再蔓延到脖颈,像被晚霞浸透的云。她的眼睫扑闪着,不敢与他对视,指尖揪着他衣襟的一角,揪出了细密的褶皱。

    他没有回答她未出口的问题。

    他只是说:“还早,再睡会儿。”

    然后他的手——那只从方才起就一直揽着她腰的手——轻轻往里收了收,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动作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许悠悠重新跌回他胸口。

    心跳声震耳欲聋。她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窗外天色未明,晨雾浓重,将昆仑群山的轮廓晕染成一片朦胧的灰蓝。廊下有值守弟子经过的脚步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趴在他心口,听见那平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而恒定的节律。

    她没有再缩手。

    许悠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睡着的。

    再醒来时,身侧已空。她伸手摸了摸那片被褥,余温尚存。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把脸埋进枕间。

    枕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松雪冷香。

    ——冷静,许悠悠,冷静。不就是睡姿亲密了点吗?又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冰洞还靠着他睡了一路呢。

    ——可那是在外面,情势所迫,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你现在不也是他名正言顺的道侣?

    ——但那是“有名无实”的道侣!而且、而且醒着和睡着不一样!

    ——那你刚才醒着的时候为什么不躲?

    许悠悠把枕头拉过来盖在脸上。

    她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早膳时她不太敢看莫念。

    不是生气,不是尴尬——至少不只是尴尬。是一种奇异的、从未体验过的情绪。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口发酵,胀胀的,酸酸的,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莫念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将剥好的灵果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问她今日还去不去百艺堂听课,说雷畅长老昨日传讯,破邪符阵的优化方案已有初步成果。

    他的语气如常,神态如常,仿佛今晨那个把她往怀里带的人不是他。

    许悠悠低头戳着碟中的灵果,闷闷地应声。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说“还早,再睡会儿”——那说明他早就醒了。

    他早就醒了。

    那他为什么——

    许悠悠不敢再往下想。

    午后,张美龙照例来研学室报到。

    今天她带来了一株长得歪歪扭扭的小苗,叶片边缘泛着淡淡的紫,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

    “嫂嫂你看!”她把小苗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这个是幽玥姐姐分给我的星星草二代!她说一盆草太孤单了,要有小伙伴一起长大才行!”

    许悠悠看着那株蔫头耷脑的小苗,又看看张美龙亮晶晶的眼睛,弯起唇角:“那你要好好照顾它。”

    “嗯!”张美龙用力点头,随即又皱起小脸,“可是我不知道怎么让它长高。嫂嫂,你的符能帮它吗?”

    许悠悠想了想,取出一张“聚灵符”,贴在花盆边缘。

    淡青色的灵光缓缓漫开,将小苗笼罩其中。那几片蔫软的叶片似乎舒展了一些。

    张美龙趴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

    许悠悠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问:“美龙,你平时睡觉会乱动吗?”

    张美龙抬起头,眨巴着眼睛:“什么是乱动?”

    “就是……”许悠悠斟酌措辞,“睡着了之后,会滚来滚去,或者抱住什么东西。”

    “会呀!”张美龙理所当然地说,“我喜欢抱着娘亲睡。娘亲说我一睡着就像八爪鱼,甩都甩不掉。”

    她顿了顿,歪着头看许悠悠:“嫂嫂也喜欢抱东西睡吗?”

    许悠悠一噎。

    “不、不抱。”她说,“我很老实。”

    张美龙“哦”了一声,注意力很快又回到那株小苗上。

    许悠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今早搭在莫念的胸口。

    ——我很老实。

    她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傍晚时分,幽玥来了。

    她近来气色好了很多,小脸上褪去了常年挥之不去的苍白,走路时背脊也挺得更直。她抱着一本新的灵植图谱,进门后熟门熟路地坐到窗边,翻开书页,开始认真比对那株星星草的生长状态。

    许悠悠画着符,余光却不时掠过她。

    幽玥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嫂嫂,你一直看我。”

    许悠悠放下符笔:“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睡觉会乱动吗?”

    幽玥眨了眨那双异色的瞳仁,似乎没料到会是这种问题。她认真想了想,说:“以前不会。父尊说我睡着了像块石头,推都推不醒。”

    她顿了顿,耳尖有些泛红:“但最近好像会了。”

    “为什么?”

    “因为娘亲现在每天晚上都陪我睡。”幽玥小声说,“她身上很香,像海浪的味道,我睡着睡着就会往她那边靠。”

    她抬起头,看着许悠悠:“嫂嫂也喜欢往莫念哥哥那边靠吗?”

    许悠悠再次被噎住。

    “……我没有。”

    幽玥看着她,没有戳穿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只是“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看她的书。

    夜深了。

    许悠悠站在主屋门口,迟迟没有迈进去。

    屋内烛火已熄,只有月光透过窗棂,铺开一地银霜。莫念已经歇下了,侧卧在榻外侧,呼吸平稳。

    她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轻手轻脚地翻到里侧,躺下,闭眼。

    她发誓今晚一定要睡姿端正,一动不动,绝不越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许悠悠睁着眼,盯着帐顶。

    身旁莫念的呼吸平稳绵长,清冷的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她离他至少有一臂的距离,被褥也规规矩矩地盖在自己身上。

    很安全。

    她满意地闭上眼。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那个冰洞里,四周是幽蓝的玄冰,寒意彻骨。她冷得发抖,抱紧自己的手臂,蜷缩成一团。

    然后有人把她拉进怀里。

    那怀抱很暖,有淡淡的松雪冷香。她下意识地往那暖源贴去,把冰凉的指尖藏进他的衣襟。

    她听见他的心跳,平稳有力。

    她听见他的声音,低沉温柔:

    “还冷吗?”

    她摇了摇头,睡着了。

    许悠悠再次醒来时,窗外天色微明。

    她低头。

    她的手正搭在莫念的胸口。她的腿不知何时挤进了他腿间,整个人几乎是挂在他身上的。

    而他的手揽着她的腰。

    她僵住了。

    大脑在飞速运转,拼命回溯昨夜的点滴。她很确定睡前离他至少一臂远,很确定自己默念了一百遍“睡姿端正”,很确定——

    她忽然想起那个梦。

    冰洞。冷。有人把她拉进怀里。

    ——那只是梦。

    ——对吗?

    她僵硬地抬起头。

    莫念正看着她。

    他醒了。

    不知醒了多久。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像在等她自己想明白。

    许悠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

    过了很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破罐子破摔的认命:

    “……我做梦了。”

    “嗯。”

    “梦见还在冰洞里,很冷。”

    “嗯。”

    “然后有人把我拉过去了。”

    莫念看着她。

    晨光从窗棂缝隙透进来,落在他的眉眼间,将那双沉静深邃的眼眸映得格外温柔。

    他没有说“那只是梦”。

    他只是将揽着她腰的手,轻轻收紧了一些。

    “以后不必做梦。”他说。

    许悠悠怔怔地看着他。

    “觉得冷的时候,”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直接靠过来便是。”

    ——直接靠过来便是。

    许悠悠把脸埋进他胸口。

    她听见他的心跳,平稳有力。她分不清那是节律,还是回应。

    窗外,晨雾渐散,天光大亮。

    廊下有弟子经过的脚步声,昆仑宗又开始了寻常的一天。

    而她趴在他心口,听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忽然觉得:

    这样寻常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此刻,清修洞。

    幽玥从阿灵怀里醒来,揉了揉眼睛,看着母亲覆盖彩鳞的脸。

    “娘亲,”她忽然问,“嫂嫂睡觉也会往莫念哥哥那边靠吗?”

    阿灵正在替她梳头发,闻言动作一顿。

    【……为何这样问?】

    “因为嫂嫂问我睡觉会不会乱动。”幽玥认真地说,“我觉得她是在问自己。”

    阿灵沉默片刻,弯起唇角,没有回答。

    幽玥也不需要答案。

    她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心想:原来大家都一样。

    这个发现让她莫名地高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