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析转向一脸茫然又有些不安的惠明,温言安抚道:“惠明师父,今日暂且别过。您在此安心静修,刑部已记录在案,定会查清原委,还您公道。”
惠明老僧虽不明就里,但见官差似乎也无可奈何,反倒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反过来安慰凌析道:“阿弥陀佛,有劳诸位大人奔波。”
“贫僧在此并无不妥,一切随缘,静待因果即可。官爷们不必过于挂怀。”其豁达之态,令凌析等人心中更添几分感慨。
事情至此,已无法挽回。
凌析示意岳辰和沈漪,准备离开。
“我不回去!”卫琰却突然梗着脖子,对王管事吼道,“你回去告诉我娘,我自己能行!用不着她整日把我当犯人一样看着!”
“整日里说我惹是生非,她又做了什么?她背地里做的这些事,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他显然是铁了心要跟着凌析他们。
王管事看着卫琰,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少爷保重。您的话,小的会带到。”他没有强行阻拦,或许是他清楚拦不住,或许是得到了某种默许。
凌析看了卫琰一眼,没有反对。
这个身份特殊的青年,或许在后续调查中,还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再说了,主要是拦不住。腿长在人家身上,他们真强行阻拦,再闹出点事来,谁负责啊!
于是,凌析、沈漪、岳辰,带着赌气又决绝的卫琰,在王管事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离开了清漪园。
此行虽未带走关键证人,但至少确认了惠明安危无虞,并窥见了长公主对此事态度的冰山一角。
而卫琰的加入,以及他无意中透露的西山围场真相,也给凌析带来了一点灵感。
或许,她知道长公主为何会突然改变态度了。
回城的马车上,气氛一时有些凝滞。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单调地响着。
卫琰坐在凌析和沈漪对面,有些局促不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神时不时偷偷瞟向对面两位神色平静的官差。
他想起自己之前编造的“杨炎”身份,还有方才在别院的冲动言行,心里七上八下。
终于,他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点别扭和歉意:“那个……凌大人,沈大人……之前……我之前没说真名,是我不对……我、我不是存心骗你们……”
沈漪抬眼看他,见他像个做错事等待发落的大孩子,温和地笑了笑:“无妨,出门在外,谨慎些也是常理。卫公子不必挂怀。”
凌析也从窗外收回目光,看向卫琰,神色平静无波,直接问道:“那么,卫公子,现在可以说说,西山围场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为何会离家……出现在此?”
提到围场,卫琰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压抑许久的委屈和愤懑瞬间涌了上来,语速飞快地讲述起来。
如何被郑家那纨绔故意纵马冲撞猎区,对方如何口出狂言辱及母亲,他如何怒而追赶理论,对方马术不精自己摔下马却反咬一口……
最后,他愤愤道:“……回来之后,母亲不听我解释,只信外人一面之词,认定是我嚣张跋扈、惹是生非,将我禁足府中!”
“我一气之下,才让贴身小厮扮作我躺在床上,自己偷跑出来的!”
他叙述时,凌析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
待他说完,她沉吟片刻,才开口,问的却是细节:“你说他故意将你引至僻静处?当时附近可有他人见证?他辱及长公主殿下时,用的是何具体言辞?”
卫琰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一一作答,补充了些细节,比如郑家小子如何用下流言语暗示母亲与朝中某位重臣关系匪浅等。
凌析听完,点了点头,淡淡道:“如此说来,我信你所言非虚。”
卫琰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找到了知音,身体前倾,急切地问:“你也觉得是那混账东西的错,对不对?我教训他没错,对吧?”
凌析却摇了摇头,迎着他瞬间又垮下去的脸,不紧不慢地说:“不,你做得不对。”
“你!”卫琰气得差点跳起来。
凌析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分析意味:“你的错误在于,方法太蠢,把自己搭进去了。如果是我……”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狡黠的光,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秘籍:“我会先假装不敌,纵容他嚣张,最好让他那些污言秽语被更多‘恰好’路过的人听见。”
“然后,咱们找机会惊了他的马,或者在他必经之路设个不起眼却足够让他摔个嘴啃泥的小绊子。”
“等他狼狈不堪时,你再‘恰好’出现,以‘劝架’或‘救助’为名,义正词严地当众驳斥他的谬论,维护母亲声誉。”
“如此一来,既教训了人,占了道理,还能博个‘顾全大局、心胸宽广’的美名。何至于像现在这样,有理都变没理,还被禁足?”
卫琰听得目瞪口呆,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上。
这、这思路,也太……阴险……不是,太巧妙了吧!
一直安静旁听的沈漪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无奈地摇头,轻轻拍了凌析一下:“凌主事!你……莫要教坏卫公子了。”
凌析耸耸肩,重新靠回车厢壁,恢复了一贯的淡然:“随口一说罢了。不过,遇事多用点脑子,总比一味蛮干,把自己气得半死还落不着好要强。”
卫琰看着凌析那副云淡风轻却仿佛洞察一切的样子,心里又是佩服又是复杂。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解决问题,除了硬碰硬,还有这种……兵不血刃的法子?
虽然觉得有点不够“光明正大”,但……好像确实更解气,也更有效!
马车内的气氛,因这番“离经叛道”的对话,莫名地轻松了起来。
卫琰对凌析和沈漪的戒备心,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减了许多。
或许,跟着她们,真的能查清母亲到底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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