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析接过变形的扣环,仔细查看断裂处,又抬头望向发现金属残片和马蹄铁碎片的坡地方向,脑中飞速模拟着当时的场景。
“我明白了……”凌析眼中闪过死神小学生般睿智的光芒,她指向发现金属残片的泥地,“那里,是第一次碰撞或刮擦的地点,郑家公子马鞍上的铜饰被撕裂崩飞。”
她又指向发现马蹄铁碎片的位置,继续道:“马匹受惊后,冲向这里,速度极快,慌乱中踩到坚硬岩石或陷入坑洼,巨大的冲击力别断了马蹄铁。”
最后,她指向溪边。
“失去马蹄铁保护,马匹剧痛失控,狂奔至此,卫琰用力勒紧缰绳试图控制,导致本就可能松动的缰绳扣环不堪重负,最终断裂。”
她看向卫琰,目光如炬:“卫公子,你回忆一下,当时郑家公子的马,是不是先突然向溪边方向窜了一下,然后才彻底失控?”
卫琰用力回想,猛地一拍大腿:“对!没错!就是那样!我当时还以为他是想把我撞下溪水!现在想来,可能就是在那片下坡地方向,他的马先出了状况!”
“这就对了。”凌析语气肯定,“证据链吻合。”
“并非你追逐冲撞导致他坠马,而是他的坐骑先行失控——或因饰物刮擦受惊,或因马蹄铁意外断裂吃痛——他才坠马。”
“你勒缰绳,是为了自救,也可能是在试图帮他控制惊马,缰绳扣环不堪重负断裂,对不对?这并非你之过。”
沈漪也缓缓点头,补充道:“而且,这片崭新的卷草云纹金属残片,直接指向郑家公子的坐骑。”
“若真是卫公子主动冲撞,双方马鞍、辔头应有更多、更混乱的刮擦痕迹,而非仅对方坐骑有如此清晰的新损。这片残片,反而成了证明卫公子可能被冤枉的关键物证。”
岳辰哼了一声:“哼!看来是那郑家小子自己马匹出了问题,技术不精摔了下去,却反咬一口!真不是东西!”
卫琰听着凌析条理清晰的分析,看着眼前实实在在的物证,眼圈突然有点发红。
他憋屈了这么久的冤屈,竟然真的在这偶然的散心途中,被凌析从泥土里翻了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哽咽。
凌析将三样物证——金属残片、马蹄铁碎片、变形扣环——分别用油纸仔细包好,收入怀中。
她拍了拍卫琰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这些物证虽不能直接证明对方挑衅,但足以表明坠马主因在于其坐骑突发状况,而非你主动冲撞。结合你之前所言对方先有冲撞、辱骂行为,‘翻案’已有七成把握。”
她环视众人:“今日收获颇丰。此事需从长计议,待回衙门后,咱们将证物与勘查记录一并整理,禀明邢大人。届时,或可争取到由刑部出面,与宗正卿府交涉,翻案!”
卫琰重重地点了点头,看着凌析,眼中充满了感激和信服。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追寻真相的力量是何等强大。
回到刑部衙门后,凌析立刻将西山围场发现的物证与详细的勘查记录整理成卷,并附上逻辑清晰的案情分析,明确指出现有证据足以证明卫琰在此次事件中并非主要责任方。
随后,她与沈漪、岳辰一同,带着略显紧张却又强装镇定的卫琰,向邢司业禀报了此事。
值房内,邢司业仔细聆听了凌析的陈述,翻看了油纸包好的三样微小却关键的物证,又抬眼看了看站在一旁、努力摆出委屈又乖巧模样的卫琰。
邢司业为官多年,自是听过这位小侯爷往日“嚣张跋扈、惹是生非”的名声,起初心中尚有几分存疑。
但这几日卫琰留在刑部,虽偶有跳脱,却并无恶行,反而在慈恩寺案中提供了线索,此次更是在凌析的引导下找到了翻案证据,观其言行,倒更像是个被娇惯长大却本质不坏的少年,而非大奸大恶之徒。
邢司业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心知此事牵扯宗亲,敏感复杂,但凌析提供的证据链扎实可信,于情于理,刑部都该为受了委屈的人讨个公道,这也是刑部立身之本。
更何况,若能借此机会厘清真相,缓和长公主府与宗正卿府可能存在的芥蒂,于朝局亦算有益。
“嗯……”邢司业终于开口,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凌析身上,“凌主事,勘查仔细,推断合理。物证虽微,却足以形成合理质疑。既然证据确凿,我刑部自当依律秉公办理。”
他看向卫琰,语气缓和了些:“卫公子,且宽心,此事刑部会依程序,行文宗人府并奏报陛下,陈明真相。”
卫琰闻言,眼睛顿时亮了,激动地拱手:“多谢邢大人!多谢凌哥!沈主事!岳头儿!”他这次的道谢,带上了十足的真心。
邢司业微微颔首,随即正色道:“此事关乎宗亲体面,交涉之间,需谨言慎行,拿捏分寸。”
“凌主事,此事仍由你主理,沈主事协办,岳指挥从旁策应。呈文务求证据确凿,言辞恳切,重在陈情事实,而非问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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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官明白!”凌析三人齐声领命。
接下来的几日,刑部依循规章,将案情卷宗并物证拓样,正式移送宗人府,并附文详细说明了勘查经过与结论,提请宗人府复核旧案。
同时,一份措辞严谨的奏章也递到了御前。
事情果然如邢司业所料,并未掀起太大波澜。
宗人府复核后,确认刑部所呈证据可信,旧案记录确有疏漏。
陛下闻奏,既欣慰于刑部办案精细、还人清白,亦对郑家公子此前的不实之言略有不满,更对卫琰此次“受屈”心生怜惜。
数日后,一道旨意下达:申斥宗正卿教子不严,其子御前失仪、事后虚言,罚俸三月,闭门思过。同时,嘉奖刑部司狱司主事凌析、主事沈漪等办案精细,明察秋毫,赐银绢有差。并对卫琰赏下宫缎四匹、玉带一围,以示抚慰。
旨意一下,尘埃落定。
卫琰捧着赏赐,激动得在刑部值房里转圈,对着凌析几人千恩万谢。
这不仅仅是一些财物赏赐,更是官方对他清白的确认,是洗刷在他身上已久的污名!
他感觉扬眉吐气,连走路都带风。
岳辰咧着大嘴笑:“嘿嘿,这下舒服了!看那帮碎嘴的还敢胡说八道!”
沈漪也含笑看着兴奋的卫琰,对凌析低声道:“如此一来,长公主殿下那边,想必也能安心了。”
凌析微微点头,心中亦感欣慰。
她倒不在意赏赐,但能为无辜者讨回公道,让真相大白,这本身就是对她和大家努力最大的肯定,一吐先前在惊驾案中的郁气。
而经此一事,卫琰与刑部众人的关系也更近了一层,就连邢司业,日后看待这位有“顽劣”名声的小侯爷的目光,想必也会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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