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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踩点点卯
    次日,卯时初刻。

    天光才刚透亮,听竹苑丙字号院里就炸了锅。

    “起了起了!都起了!”岳辰的粗嗓门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院中残存的最后一丝睡意。

    他咣咣敲着各屋的门板:“一炷香后门口集合!误了点卯,这个月俸银都得他娘的得扣光!”

    凌析本就警醒,闻声立刻起身。

    窗外鸟鸣清脆,山间的晨风格外沁凉,可这份宁静很快被院中兵荒马乱的动静搅得粉碎。

    谢前那边传来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了,接着是他压低声音的咒骂。

    东西厢房更是热闹,周主事和李主事似乎为了一块擦脸的布巾又争了起来,夹杂着“你踩我鞋了!”“谁让你放这儿的!”的低声急吵。

    凌析快速洗漱,套上那身略显厚重的夏布官服——在清凉台这地方,这身行头还是显得闷了些。

    她抓起腰牌和随身小包冲出门时,谢前也正好从西厢窜出来,头发还有些乱,一边跑一边往怀里塞着个没吃完的馍。

    岳辰已经黑着脸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个简陋的沙漏,里头沙子正簌簌往下掉。

    “磨蹭!接着磨蹭!”他瞪着最后跑出来的周、李二人,“认不认得路?不认得就紧跟着!走岔了闯了禁地,掉脑袋可别怪老子没提醒!”

    四人不敢怠慢,跟着岳辰一头扎进了行宫纵横交错、却又戒备森严的巷道里。

    清凉台依山而建,殿宇楼台层叠错落,回廊复道蜿蜒曲折,加上处处可见的持戟禁军和隐在暗处的监察卫岗哨,简直像个巨大的迷宫。

    起初岳辰还走得大步流星,颇有方向,可拐过几个弯,穿过几道垂花门后,他的脚步明显迟疑起来。

    面前出现三条岔路,看起来都差不多,远处隐约能看见签押房的飞檐,可中间隔着好几重院落和高墙,不知该从何绕行。

    “岳头儿,走哪边?”李主事小心翼翼地问。

    岳辰皱着眉,左右看看,又抬头望望天色——沙漏怕是漏得差不多了。

    “他娘的,昨日来的时候也没记路……这边!”他咬牙选了左边那条看似更宽敞的。

    结果这条路没走多远,就被一队盔明甲亮的禁军拦下。

    “此路不通,前往签押房请绕行西侧甬道。”禁军小旗面无表情,语气不容置疑。

    几人只得灰头土脸退回岔路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主事已经开始擦汗。

    岳辰脸色铁青,正待硬着头皮再试中间那条,一直跟在队伍后半步、看似也在东张西望的谢前,忽然“咦”了一声,指着右手边那条最窄、看起来也最不起眼、甚至有些荒芜的小径。

    “岳头儿,要不……试试这条?”谢前语气不太确定,“我瞅着那边墙头露出的树梢,跟咱们昨儿路过签押房后院看见的那棵老松有点像……就,就瞎蒙的。”

    岳辰狐疑地看了看那条小径,又看了看越来越亮的天色,一跺脚:“死马当活马医!走!”

    小径果然隐蔽,两旁是高大的山墙,地上铺着不甚齐整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茸茸青苔。

    但走着走着,前方竟豁然开朗,连接上了一条整洁的雨路。更让人惊讶的是,顺着这条路往前,竟真的隐约看到了签押房那熟悉的门楣!

    “嘿!谢前,你小子可以啊!蒙都能蒙对!”周主事松了口气,拍着谢前肩膀。

    谢前嘿嘿一笑,挠挠头:“运气,纯属运气。我就想着,这种犄角旮旯的小路,多半是给宫人杂役走的,说不定能抄个近道。”

    凌析跟在后面,目光在谢前背影和这条“恰巧”通往签押房的偏僻小径上扫过,没说话。

    运气?这条路的隐蔽和顺畅,可不太像完全靠运气能找到的。

    不过此刻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就在他们加快脚步,眼看就要拐上签押房前最后一段直道时,一旁岔路上月亮门内,忽然转出一小队人。

    为首的是个穿着靛蓝团花便袍、身形略显单薄的年轻男子,被几个内侍和护卫簇拥着,正慢悠悠往另一方向踱步。

    男子面色有些苍白,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郁气,正是二皇子。

    岳辰眼神一凛,立刻停下脚步,侧身让到路边,低头拱手。凌析几人也连忙照做。

    二皇子似乎心事重重,直到走近了才注意到路边杵着的这几个人。

    他脚步顿了顿,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来,在岳辰和凌析身上略微停留,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撇了一下,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倒像看着几件不甚在意的摆设。

    他什么都没说,只从鼻子里极轻地哼了一声,便继续往前去了。

    直到那队人走远,岳辰才直起身,朝着二皇子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压低声音:“晦气。”

    “岳头儿,那就是二殿下?”李主事好奇地张望,“瞧着……气色不大好啊。这地方守卫看着倒挺严实。”他指了指月亮门内外隐约可见的几名带刀护卫。

    凌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月亮门外,两名禁军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但她的视线掠过门内,刚刚二皇子出来的那条花径深处,树影掩映的廊下,似乎晃过几个穿着监察卫服饰、但面容颇为生疏的身影,姿态也略显松懈,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与门外肃立的禁军形成微妙反差。

    “少嚼舌根!”岳辰低斥了一句,“赶紧走!”

    几人几乎是踩着最后一缕漏沙冲进了签押房的院子。

    院子里已经黑压压站了一片各衙门的随员,前排几个御史台的官员正回头,用“又来了几个拖后腿的”眼神打量着他们。

    岳辰老脸一红,赶紧带着他们挤进刑部该站的角落。

    点卯的过程枯燥而严格,唱名、验牌、记录。

    等一切完毕,凌析后背的官服都快被汗浸透了。

    散场时,人群如潮水般往外涌。

    凌析正待跟着岳辰离开,身后却传来邢司业平静无波的声音:“凌主事,留一步。”

    凌析心下一动,转身拱手:“邢大人。”

    邢司业挥退了身边其他书吏,负手走到院中一株枝叶繁茂的古柏下,这里相对僻静。

    他先是例行公事般问了几句:“住得可还习惯?饮食起居有无不便?”

    凌析一一恭敬作答:“谢大人关怀,下官等都还适应。”

    邢司业点了点头,目光却并未从凌析脸上移开,那眼神深得像两口古井,仿佛要透过她恭敬的表面,看到些什么别的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四周只剩下山风吹过柏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人声。

    “凌主事,”邢司业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此行非比寻常。行宫重地,人事繁杂,规矩……也多是给明面上的人看的。”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继续说道:“你的差事,是随行听用,协理治安琐事。记住,多看,少察。把眼睛擦亮,心里记明,便是尽职。”

    “至于其他……”他目光若有似无地朝方才二皇子离去的方向偏了偏,又迅速收回,语气加重了几分,“不该问的莫问,不该近的莫近。有些热闹,看着便好,凑得太前,小心烫着。”

    这番话看似是上司对下属寻常的提点和告诫,叮嘱其谨言慎行,莫要惹祸。

    但配合着邢司业那深不见底的眼神、意味深长的停顿、以及那极其隐晦的目光指引,其中分量,凌析如何不懂?

    凌析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垂首应道:“下官明白。谨遵大人教诲。”

    邢司业似乎对她的反应还算满意,微微颔首,脸上恢复了一贯的严肃:“嗯,去吧。做好分内之事。”

    “是,下官告退。”

    凌析转身离开古柏的荫蔽,重新走入渐渐灼热起来的晨光里。

    身后,邢司业依然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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