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你……是怎么回来的?”凌析追问,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小鱼摇摇头:“我不知道。前天夜里,我已经睡下了,那个婆婆突然进来,点亮灯,拿着一套新衣服让我换上,还给我重新梳了头。”
“然后,来了两个我从没见过的嬷嬷,大概四十岁上下,穿着绸缎衣裳,戴着银簪子。她们带着我出了院子,上了一辆等着的小马车。她们给我裹了件披风,让我睡会儿。”
“我假装睡着,感觉马车走了很久,天快亮的时候,马车停了,她们把我带下来,我就到了这里……”
凌析看向宋师傅和巧云。
宋师傅接口,证实了小鱼的叙述:“没错,天刚擦亮那会儿,我听见敲门,开门一看,就小鱼一个人站在门口,身上裹着件半旧的绸面披风。”
“我问谁送她来的,她指指外面,我探出头,只看到一辆马车的背影拐过街角,追不上了。”他指了指墙角一个靛蓝色的干净包袱,“这包袱就放在门口石阶上,里面是小鱼换下来的旧衣服,还有两身新的小衣和袜子,料子都挺好。”
巧云补充道:“小鱼回来时,脖子上挂了块玉,用红绳系着。我瞧着水头足,不像是小孩子该戴的,怕惹眼,就给她取下来收着了。”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打开。
里面是一块莹润无瑕的羊脂白玉佩,雕着繁复精美的缠枝莲纹,玉质温润,触手生温,底下用极细的笔触阴刻着一个古篆“宁”字。
凌析接过玉佩,指尖冰凉。
这纹样,这玉质,尤其是那个“宁”字——她在清凉台行宫,永宁长公主的衣饰和随身物件上见过类似的纹饰风格。
“宁”,正是长公主封号“永宁”的简称!这绝非巧合!
是永宁长公主!
她真的出手了,而且是以一种如此缜密、周全、甚至带了点“体贴”的方式。
不仅找到了小鱼,将她安然无恙地送回,连换洗衣物、遮掩行踪的马车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这绝非临时起意能办到的。
凌析紧紧握着那枚玉佩,心中波澜起伏。
长公主对京城的掌控力和行动效率,实在令人心惊。
这份“恩情”来得及时,却也重如千钧。
她仅仅是因为“喜欢那个小丫头”吗?还是因为……其他的?
甚至,这次绑架本身,是否也与某些更深的宫廷隐秘有关?
小鱼见凌析盯着玉佩出神,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道:“凌大哥,送我回来的那个嬷嬷,扶我下车时,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告诉你家凌大人,殿下说,孩子受了惊,好生将养,近日勿再外出。’”
殿下!果然是长公主!
凌析回过神来,将玉佩仔细收好,重新看向小鱼。
孩子虽然努力表现得镇定,但那苍白的脸色、眼底的阴影和偶尔一闪而过的惊惧,都显示这次遭遇绝非轻易可以抹去。
她揉了揉小鱼的头发,放柔声音:“嗯,凌大哥知道了。小鱼很勇敢,也记清楚了这么多事,现在没事了,咱们先回家,好好休息,什么都不用怕。”
小鱼点点头,依赖地靠近凌析,小手悄悄抓住了她的衣袖。
清凉台的风波似乎被重重宫墙隔绝在了远方,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息,依旧透过官署的公文、衙役的私语,丝丝缕缕地渗入京城的街巷。
凌析牵着小鱼的手,踏着暮色,走在回家的青石板路上。
小鱼另一只手紧紧抱着那个装着新衣的靛蓝包袱,步子有些急,却又在快到家门时,下意识地慢了下来,仰头看了看那扇熟悉的、漆色斑驳的木门。
凌析掏出钥匙打开门,吱呀一声,窄长的天井映入眼帘。
青砖铺地,墙角那棵石榴树枝叶茂密,火红的花朵在暮色中仍灼灼耀目,洒下一地细碎光影。
院子里与她离开时并无二致,只是多日未经打扫,青砖缝隙里钻出了些顽强的草芽,那两垄用碎砖简单围起的菜畦,泥土已干得发白。
小鱼站在门内,先是警惕地快速扫视了一圈小小的天井和正房紧闭的门窗,确认没有陌生人的痕迹,这才轻轻反手闩上了门。
她没说话,只是目光落在了那两垄菜地上。
左边一垄,苋菜的叶子本应肥厚紫红,此刻却有些发蔫打绺,边缘微微卷起。
右边稍小的一垄,是她们春天试着点的眉豆,已经沿着凌析之前搭的简易竹架攀爬了不少,开出了淡紫色的小花,但叶片也失去了水灵劲儿,在晚风里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呀,该浇水了!”小鱼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一件紧要的、必须立刻去做的事情。
她快步走到石榴树下,拿起靠在树干上的扁担和两个旧木桶。
凌析看着小鱼那瘦小却挺直的背影,心中酸涩与暖意交织。
“嗯,天井里存的那点雨水怕是不够,得去巷子中间井里挑。”她也走过去,拿起另一个水桶和挂在墙上的井绳,“你看着家,凌大哥去挑水!”
“我跟凌大哥一起去,我能拿小桶。”小鱼坚持,她已经放下了扁担,转而拎起一个平时用来浇花的小木桶。
凌析看着她,没再拒绝:“好,咱们一起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没走多远就是巷子中段公用的甜水井。
傍晚时分,打水的人不多,只有一个老婆婆在慢悠悠地绞着轱辘。
凌析打了招呼,等老婆婆接满水离开,才将桶挂上井绳,摇动轱辘。
清冽的井水被提上来,倒进大桶,小鱼也踮着脚,用她的小桶帮忙接水。
木桶沉甸甸的,凌析挑起扁担,脚步稳健地往回走,小鱼则拎着小半桶水,跟在她身边,小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一来一回,挑了三四趟,才将厨房水缸和屋檐下接雨水的大陶缸都添得七八分满。
最后两桶水,专门用来浇菜。
小鱼用小瓢舀着水,极其仔细地浇在每一棵苋菜和眉豆的根部,看着干涸的泥土贪婪地吸吮水分,颜色由浅变深。
凌析也没闲着,趁着她浇水的工夫,拿了笤帚将天井里的落叶和浮土简单清扫了一下,又检查了门窗锁扣。
暮色渐浓,石榴树的影子被拉长,与重新挺立起来的菜叶影子叠在一起,小小的院落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生机与秩序。
(第十三案·汤泉烹尸案·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