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辉应下，与书吏一起埋头核对。

    半晌，他抬起头回报：“大人，其他几家肉铺同期的单子都很干净，就是寻常送货。”

    “刘管事……他经手的物资挺杂，除了肉类验收，还管过一阵子废旧木料处理，和一批受潮霉变的陈粮出库。哦，还有，”他翻出一张单子，“建安二十七年正月，也就是孙石头出狱前三个月，刘管事经手了一批‘受损硝石，折价处理’，接收方是一个……‘诚信土木行’，作价很低。”

    “但这单子后面没有详细去处，只说‘用于铺路、防潮’。”

    硝石！凌析眼神一凝。

    硝石是重要的制冷剂和火药原料，虽然确实可用于土木工程，但“受损折价处理”……这里面可操作的空间就大了。

    而且时间点，在孙石头出狱前不久。

    这绝不仅仅是巧合。

    凌析看向那份长长的商户名录，又道：“除了永富肉铺，将名录上所有经营可能与‘低温’、‘储藏’相关的商户都标出来。”

    “比如，大型鲜果行、药材铺、酒楼后厨、以及……任何标明拥有自用冰窖或地窖的铺户。尤其是西市和城西一带的。”

    陈辉和书吏连忙照办，很快，名录上被圈出了七八家：除了“永富肉铺”，还有“刘记鲜果行”（赁用王家旧冰窖）、“陈氏药材铺”（自有深窖）、“百味楼后厨”（自有冰窖）、“福运粮栈”（有大型通风地窖）、“王记炭行”（兼营冬日储冰，夏季售冰）、“周氏漆器铺”（需阴干，有控温地窖）等等。

    凌析审视着这份新名单。

    永富肉铺依然是嫌疑最重的一个，因为它直接与刘管事、与孙石头劳役的冰窖产生了关联。

    但其他几家，尤其是拥有自用冰窖或特殊地窖的，也不能完全排除。

    凶手需要的是一个能快速制造低温、且相对隐蔽的空间，这些地方都有可能。

    “陈辉，”凌析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白晃晃的烈日，“大规模排查先暂停，你带两个人，以核查夏防、排查火患的名义，去这几家铺子转转。”她报出了名单上的名字，“重点是看他们的冰窖、地窖大概位置、结构、管理情况，留意有无异常气味、不必要的守卫、或与铺面生意规模不符的仓储空间。”

    “特别是永富肉铺、刘记鲜果行和陈氏药材铺，多看两眼。记住，只是例行公事检查，态度客气些，莫要显得特意针对。”

    “是，大人！”陈辉领命，想了想又问，“若是问起，为何突然查冰窖地窖……”

    “就说近日暑热，刑部担心仓储不当引发火灾或疫病，特命抽查。”凌析早已想好说辞，“尤其是储存肉类、水果、药材等易腐坏物品之所。”

    “属下明白了！”

    陈辉匆匆离去安排。

    凌析重新坐回案后，目光落在孙石头那份“协助修缮冰窖”的记录上，又看了看“永富肉铺”和“刘管事”的名字。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冰窖修缮、特供、硝石、刘管事、速冻、油脂粉末残留……

    嫌疑人有了，那么，杀人动机呢？

    午后，刑部后院一处僻静的厢房被临时充作了检验间。

    这里原本堆放着些杂物，通风尚可，窗外有棵老槐树，多少遮挡了些毒日头。

    凌析特意选了此处，既避开衙前耳目，又比闷热的殓房或值房更适合进行一些需要细致观察和简单操作的检验。

    太热了，实在是太热了。

    她自己动手，搬来一张结实的旧木桌，擦拭干净，铺上一块崭新的白细棉布。

    又从她那个从不离身的大牛皮袋里，取出几个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扁盒、瓷瓶、以及裹在软布里的特制工具——纤细的银探针、骨质刮勺、大小毛刷、透明度极高的薄水晶片，还有那个显眼的黄铜框架、可精密调节焦距的单片放大镜。

    最后，提来一桶清澈的井水，点燃了几盏更明亮的油灯，将桌面照得纤毫毕现。

    正准备开始，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带着戏谑的咳嗽声。

    宋师傅背着手，溜溜达达地晃了进来，嘴里叼着那根似乎永不点燃的烟袋杆，一双老眼在略显昏暗的厢房里格外有神。

    “哟呵，小凌子，又躲在这儿鼓捣你那些宝贝疙瘩呢？”宋师傅凑到桌前，好奇地打量着那些奇形怪状的工具，“这次是啥？”

    凌析抬头，见是宋师傅，脸上露出笑容：“宋师傅，来得正好！我从死者身上取了点微量残留，正想看看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您老经验丰富，帮着掌掌眼？”

    “掌眼可不敢当，”宋师傅嘿嘿一笑，自己拖了个小板凳在桌边坐下，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凌析的手和那些工具，“你这小子的本事，稀奇古怪的，老夫我活了大半辈子，有些门道也瞧不明白。正好，开开眼！”

    凌析不再多言，戴上自制的薄棉手套，用骨镊小心地打开第一个油纸包。

    里面是少许灰白色、夹杂着暗黄和深褐色的混合粉末，量极少，在白色棉布上几乎难以分辨。

    宋师傅立刻收起了玩笑神色，身体微微前倾，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那点粉末。

    “就这点？指甲缝里抠出来的？”

    “嗯，还有头发里篦下来的，分开放了。”凌析点头，先将第一个纸包的粉末轻轻倾倒在棉布上，用银探针极其小心地拨开，使其摊成薄薄一层。

    接着，她拿起那个黄铜放大镜，调整好焦距，凑近观察。

    宋师傅也忍不住伸长了脖子，虽然看不清放大镜下的细节，但看凌析那全神贯注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有门道。

    “颗粒颜色驳杂，灰白、暗黄、深褐混杂。”凌析一边看，一边低声自语，像是在梳理思路，“灰白色部分颗粒相对均匀，质地细腻，与常见尘土或粗硝石粉不同。暗黄色部分呈现油脂干涸后的片状或团状，有一定反光。深褐色杂质较少，形态不规则。”

    宋师傅听着，若有所思：“细腻的灰白粉……特制的硝石？油脂……处理硝石或者密封容器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