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漪为她整理好最后一缕发丝,退后半步,仔细端详了一下,点了点头,算是满意。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将那盒面脂塞进凌析手里:“脸色太差,稍微润一润。走吧,邢大人该等急了。”
凌析接过,指尖沾了点微凉的面脂,轻轻在脸颊按压了几下。
镜中的人影,褪去了囚衣的灰败,换上素净衣裙,长发整齐,虽然依旧瘦削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亮锐利。
她走到墙角,弯下腰,解开了灰仔后腿上的草绳活扣。
灰仔愣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恢复了自由,试探地往前窜了两步,又回头看看凌析。
“走吧,灰仔。你的任务完成了。”凌析对它挥挥手,“以后自己小心,别再被人逮住了。”
灰仔“吱”地叫了一声,转身嗖地溜进了墙角的阴影缝隙,消失不见。
凌析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囚禁了她月余的牢房。
然后,她转身,对沈漪微微一笑:“走吧,沈姐姐。”
两人走出牢房,穿过阴暗的甬道。
邢司业果然等在诏狱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外,背对着她们,望着门外被高墙切割出的一小片天空。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看到换了一身素净女装、头发整齐、虽不施粉黛却眼神清亮的凌析,邢司业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语气平静无波:“都好了?那便走吧。陛下和朝堂,都在等一个交代。”
“是。”凌析应道,迈步跨出了那道隔绝自由与囚禁的门槛。
门外,秋日的阳光明亮而刺眼,空气里带着干燥的草木气息。她微微眯了眯眼,适应着久违的天光。
褪下囚衣,换回女装。
从刑部凌郎中,到诏狱囚犯,再到如今的戴罪协理。
身份变了,处境变了,但前路,却似乎更加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点因重获自由而产生的些微波澜压下,目光投向远处巍峨的宫墙。
她没有立刻前往皇城或刑部,而是由沈漪陪着,先回了趟家。
小院依旧安静,石榴树叶子已开始泛黄。
她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院子里有被仔细打扫过的痕迹。
水缸是满的,菜畦里的萝卜白菜也长得精神,显然是时常有人照看。
屋里纤尘不染,床铺整齐,她常看的几本书还放在窗边的矮几上。
沈漪低声道:“是花姨,还有巷口的陶姨,时常过来收拾。陈辉、岳辰他们不当值的时候,也会来挑水,照看一下。”
凌析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拂过桌面。
这里才是她的“窝”,是她在这个陌生时代真正落脚的地方。
诏狱月余,恍如隔世。
“先梳洗一下?”沈漪问。
凌析闻了闻自己身上,确实都快馊了,自己都差点闻吐了。
她也没客气:“好。”
也不是矫情,但一个多月没能洗澡,还是大夏天的,真的很难受很臭啊!!
沈漪去灶间烧水。
凌析走进自己那间狭小但整洁的卧房,打开那个简陋的衣箱。
里面叠放得整整齐齐的,几乎全是青色、灰色、褐色的男式布袍、长衫、裋褐,还有两套她当值时常穿的、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官服。
女装?一套也没有。
她原本没打算以女子身份生活,自然不会有那些。
她随手翻了翻,拣出一套半旧的靛蓝色细布裋褐,上衣下裤,方便活动,又找出一件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的灰色棉布外衫。
料子普通,样式简单,胜在干净利落。
水很快烧好,兑了凉水,温度正好。
凌析闩好房门,用木盆打了水,就着皂角,快速而彻底地擦洗了一遍全身。
温热的水刺激着皮肤,却带来一种久违的、神清气爽的感觉,仿佛要将诏狱里沾染的阴冷、晦暗和那股无形的压力,都一并冲刷掉。
她洗了个痛快的“战斗澡”,用布巾擦干身体和头发。
湿漉漉的长发被她用一根旧布条随意在脑后束成一束,还在滴水。
她换上那套干净的靛蓝色裋褐,外面罩上灰色外衫,腰间用布带一系。
没有镜子,她也懒得照。
男装就男装吧,穿惯了,行动也方便。
她如今是戴罪协理查案,不是去选美,穿什么不重要,干净、利索、不妨碍手脚就行。
虽然她现在恢复了女子的身份,但谁规定女子就一定要穿什么,不能穿什么?她可是现代人,才不受那些古代规训。
穿戴整齐,她从床板下的暗格里取出她常用的牛皮工具袋。
检查了一遍里面的银针、镊子、放大镜、小刷、油纸、炭笔、自制的软尺和量角器等物,确认无误,她将工具袋斜挎在身上。
湿发还在滴水,她用布巾又用力擦了几下,勉强不往下滴水珠了,便不再管。
“出发!”她对等在外间的沈漪说。
沈漪看了她一眼。
洗去了憔悴,换上了干净旧衣,虽然仍是男装打扮,长发也湿漉漉地随便束着,但整个人精神气明显不一样了,眼神清亮,背脊挺直,那股沉静锐利的气质又回来了。
两人再次出门,直奔皇城西侧的承天广场。
那里已被重兵封锁,闲杂人等一概不得靠近。
出示了新帝特批的手令,穿过层层守卫,凌析才再次看到了大典现场的景象。
昔日的庄严肃穆已被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取代。
汉白玉祭坛被熏得焦黑,多处崩裂,倾倒的铜鼎碎片、烧成焦炭的旗杆残骸、散落一地的礼器香烛,无声诉说着那场“天雷”的威力。
而祭坛前方,那个黑洞洞、如同大地狰狞伤口的地宫入口,更是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森寒之气。
封锁线内,已有几拨人在忙碌。
工部的官员带着匠人测量记录损毁情况,监察卫的人脸色冷峻地巡视看守,还有一些面生的官吏在低声交谈。
凌析一眼就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小凌子!这边!”一声洪亮的招呼,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