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
雾隐森林的林间空地上,一堆篝火静静燃烧着。
火苗不疾不徐地舔着木柴,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一圈人,把老兵陈东升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东升盘腿坐在一块被岁月磨平棱角的青石上。
他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有些松垮,袖口磨出了浅淡的毛边,腰间的牛皮腰带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上面挂着一把鞘身斑驳的马刀。
刀鞘上刻着的骑兵徽章,虽然褪色,却依旧能辨认出轮廓。
那是属于他们这一脉骑兵的荣耀印记。
陈东升的脸上爬满了纵横交错的皱纹,像是被风沙和岁月反复雕琢过。
他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却盛着清亮的光,此刻正微微眯着,落在围在身边的十多个孩子身上,嘴里不停地说着小萝卜头的故事。
孩子们大多是七八岁的年纪,穿着粗布衣裳,小脸上沾着些许炭灰,却一个个仰着脑袋,眼睛瞪得溜圆,听得格外入神。
其中,有一个女孩子叫红薯,才四岁。
她梳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脸蛋红扑扑的,像熟透的山里红。
此时,红薯正踮着脚尖,扒着陈东升的膝盖,小身子随着故事的起伏微微晃动。
“孩子们,小萝卜头才9岁啊。”
陈东升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又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骄傲。
他的目光越过孩子们的头顶,望向远方云雾缭绕的山脉深处,像是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树叶,看到了那个小小的、却格外挺拔的身影。
“但……他是陈老的后人,根正苗红的骑兵后裔,英雄了得!”
他顿了顿,伸手拿起身边的粗陶水囊,拧开木塞,喝了一口凉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语气里的赞叹愈发浓烈。
“你们知道吗?他一个人可以对抗整个老猫佣兵团!”
“那群杂碎,是黑网排名前十的狠角色,手里的家伙都是顶尖的!”
“他们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当时老夫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里,变成边境荒草的养料了。”
听到这话,孩子们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一个个攥紧了小拳头,小脸上满是紧张。
连红薯都忘了晃悠,嘴巴抿得紧紧的,大眼睛里满是担忧。
陈东升的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继续说着。
“幸好……就在这时候,小萝卜头来了。”
“他就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摸了过来,跟个小豹子似的,一点动静都没有,硬是凭着一己之力,把老夫从死人堆里拖了出来!”
“而老猫佣兵团的人,被他耍得团团转,几乎团灭,最后,只是剩下那个老猫落荒而逃……”
陈东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振奋人心的力量,握着水囊的手都微微颤抖。
“陈老过去就是忠勇传家的世家,一辈子守着龙脉,守着雾隐森林,把命都豁在了这里,他的后人,果然没有给他丢脸!”
说着,老陈低头,目光缓缓扫过围在身边的孩子们。
他们的眼睛里,都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像是藏着漫天的星星。
那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崇拜,是刻在骨子里的、对英雄的向往。
尤其是红薯。
小丫头仰着小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陈东升,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像是两只停在脸上的蝴蝶。
看到这一幕,老陈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他放下手里的水囊,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身子,弯腰,伸出粗糙的手掌,轻轻揉了揉红薯的小脑袋。
感受到掌心传来柔软的触感,他声音放得格外轻柔。
“小红薯,你知道骑兵连的口号吗?”
红薯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小脸上满是认真。
她抿了抿粉嘟嘟的小嘴,然后猛地站直身体,小小的胸膛挺得笔直,像是一棵倔强的小松树,哪怕脚下的泥土松软,也不肯弯下腰。
接着,她举起胖乎乎的小手,笨拙地比划着冲锋的手势,奶声奶气,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声音清脆得像山涧的泉水。
“骑兵连,进攻……”
话音落下的瞬间,围在篝火旁的孩子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清脆的笑声在寂静的林间回荡,像是一串叮当作响的银铃。
有个大点的男孩,叫石头,性子最是跳脱。
他忍不住模仿着红薯的样子,举起手大喊。
“骑兵连,进攻!”
其他孩子也跟着喊了起来,声音此起彼伏,稚嫩却响亮。
“骑兵连,进攻!”
“骑兵连,进攻!”
喊声响彻林间,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听得人心里发烫。
老陈却没有笑。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眼神里的温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壮,像是压着千斤重的担子。
老陈抬手,轻轻摆了摆,示意孩子们安静下来。
林间的笑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火苗燃烧的噼啪声,还有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老陈看着红薯,又依次看向其他孩子,目光郑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对……”
“对于我们骑兵来说,没有后退,只有进攻!”
“从我们祖上拿起马刀,跨上战马的那一天起,字典里就没有‘撤退’这两个字!”
“就好像小萝卜头,他的军功被抢走了,他的名誉被那群宵小之辈玷污了,他被污蔑成魔童,被全世界误解,连个说句公道话的人都没有。”
老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
“可是他妥协了吗?”
他猛地抬高声音,声音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没有!”
“他从来没有妥协过!”
“他一直在进攻!一直在革命!一直在战斗!用自己的方式,讨回属于自己的公平!”
“他才9岁啊!”
“换做别的孩子,这个年纪还在父母怀里撒娇,还在村口的小河边摸鱼捉虾,可他呢?他要扛着家族的荣耀,要对抗那些手握权力的混蛋,要守着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老陈的话,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孩子们的心上。
他们的脸上,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和年纪不符的愤怒和坚定。
一个个攥紧了小拳头,小脸上满是愤愤不平。
红薯歪着小脑袋,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懵懂。。
她伸出软软的小手,轻轻拉了拉老陈的衣角,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儿。
“所以,大人们,都出去给小萝卜头哥哥讨公平,他们能帮到小萝卜头哥哥吗?”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狠狠砸在老陈的心上。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严肃,瞬间被苦涩取代。
篝火跳跃,映着他脸上的皱纹,也映着他眼底的无奈和酸楚。
老陈一下子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胸口堵得发慌。
怎么回答?
老陈的心里,像是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疼得他喘不过气,眼眶微微发热,却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
他想起那些骑兵出发时的样子。
一个个眼神坚定,背着马刀,跨上骏马,胸膛挺得笔直,临走前拍着胸脯发誓,一定要给小萝卜头讨回公道,一定要让那些混蛋付出代价。
可是,骑兵后裔,世代守护雾隐森林,守护龙脉,祖上就立下过血誓。
除非……龙脉遭遇生死危机,否则,永远不出雾隐森林一步。
要不是因为小萝卜头是陈老的后人,要不是因为这个孩子蒙受了天大的冤屈。
那些骑兵,怎么会违背祖训,违背誓言,踏出雾隐森林的一步?
他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出去的……
老陈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蹲下身,和红薯平视,伸出粗糙的手掌,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声音低哑。
“会的。”
“他们一定会帮到小萝卜头哥哥的。”
“我们骑兵,说到做到,从不食言。”
红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像是全然相信了他的话。
夜深了。
月亮渐渐爬到了头顶,银白色的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霜,林间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得人身上泛起了鸡皮疙瘩。
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火,散发着微弱的光和热。
周围的空气,也渐渐变得凉了起来。
老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动作有些迟缓。
他对着孩子们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温和。
“回去休息吧。”
“天不早了,明天还要练骑术,还要学刀法呢。”
“今天,小萝卜头的故事,结束了。”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孩子的脸,眼神里带着一丝期许,还有一丝沉重。
“反正记住,你们以后长大了,一定要好像小萝卜头一般,去战斗!”
“遇到不公平的事,不要怕,不要躲!”
“哪怕对手再强大,哪怕全世界都不理解你,也要握紧手里的刀,抬起头,往前冲!”
“小萝卜头说过一句话,老夫记了一辈子,今天也说给你们听。”
老陈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又无比坚定,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每个孩子的骨子里,融进他们的血脉里。
“遇到不公平,人类革命,永不断绝……”
“爷爷,我们知道了!”
一群孩子齐声应道,声音清脆响亮,在林间回荡,带着一股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像是一颗颗火种,在夜色里熠熠生辉。
他们排着队,手拉着手,一步三回头地朝着不远处的木屋走去。
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个个即将长成的骑兵。
老陈站在原地,看着孩子们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
那笑容里,却藏着挥之不去的苦涩。
他伸出手,摸了摸腰间的马刀,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的心里,多了一丝安定。
就在此刻。
突然。
滴滴滴滴……
一阵急促的、古老的冲锋号声,像是惊雷一般,猛地在雾隐森林的上空炸响!
那号声,尖锐,凄厉,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树叶,响彻云霄!
像是来自遥远的岁月,带着骑兵的魂,带着守护的使命,带着刻在骨子里的血性。
老陈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汗毛瞬间竖起,握着马刀的手,瞬间收紧。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底的欣慰和苦涩,瞬间被惊恐取代。
这是最紧急的冲锋号!
是只有遭遇生死危机,敌人兵临城下的时候,才会响起的号声!
这个冲锋号响起来,就意味着,炎国军人要抱着必死的决心,好像不要命一般冲向敌人!
骑兵也是如此!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没有退路,只能进攻!
老陈猛地转身,死死盯着冲锋号响起的方向。
那里是核心区域,是他们骑兵用生命守护的地方。
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敌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