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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流浪
    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祥子回到了那个位于老旧公寓楼顶层、狭小且常年弥漫着霉味和酒精味的“家”。

    推开门,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再次扑面而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让她感到窒息。

    客厅的榻榻米上,父亲丰川清告又像一滩烂泥般瘫在那里,身边散落着十几个空啤酒罐,有的甚至被打翻,深黄色的液体浸湿了草席,留下难看的污渍。

    鼾声沉重,混杂着酒气。

    看着眼前这一幕,祥子感觉胸口那口一直憋着的闷气几乎要炸开。

    所有的一切,都像沉重的石块,压得她喘不过气。

    而回到家,等待她的,永远是这片狼藉和这个颓废到无可救药的父亲。

    她靠在门框上,闭了闭眼,努力将那股涌上喉咙的恶心感和眼眶的酸涩压下去。

    然后,她像过去的无数次一样,默默地放下背包,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她先将那些空罐子一个个捡起来,捏扁,放进塑料袋里。

    动作麻木而熟练。

    清理打翻的酒液时,需要用到抹布和水。

    她走进狭小得转身都困难的厨房,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着抹布,也冲刷着她混乱的思绪。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曾经的家,虽然算不上多么温馨,但至少整洁明亮。

    父亲虽然忙于工作,但偶尔回家,也会笑着摸摸她的头,问她钢琴练得怎么样。母亲总是温柔地微笑着,在背后支持着他们。

    直到母亲因病去世。

    家里的气氛开始变了。

    父亲更加拼命地工作,似乎想用事业的成功来填补失去妻子的空洞。

    她也选择了用音乐来逃避悲伤,组建了crychic,天真地以为乐队能成为新的“家”。

    然后,是父亲事业的崩塌。

    168亿的亏损,如同晴天霹雳。

    丰川家毫不犹豫地将他扫地出门。

    其实,家族里有人暗示过,她可以留下。

    毕竟她姓丰川,是正统的大小姐,而且年纪尚小,与父亲的失败无关。

    但她拒绝了。

    她忘不了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看看她,又看看憔悴的父亲,那欲言又止的眼神。

    也忘不了父亲被赶出家门时,那瞬间佝偻下去的背影和眼中一闪而过的、被抛弃的绝望。

    她不能丢下父亲一个人。

    所以,她选择了跟着父亲离开那个冰冷的豪门,来到这个破旧的出租屋,试图用自己的方式,支撑起这个破碎的家。

    Ave mujica,就是她的武器。

    她要用音乐赚钱,要变得强大,要让父亲重新振作,也向所有人证明,即使失去了一切,他们也能活下去。

    可是现在......

    Ave mujica暂停了。

    父亲依旧醉生梦死。

    而她,精疲力尽,满心迷茫。

    就在她拧干抹布,准备继续擦拭时,身后传来了响动。

    清告醒了。

    他揉着惺忪的醉眼,晃晃悠悠地坐起来,看到正在收拾的祥子,脸上立刻露出了惯常的那种混合着自暴自弃和迁怒的恶劣表情。

    “啧...又回来这么晚...搞你那个什么破乐队......”

    他的声音沙哑含糊,带着浓浓的酒气,

    “能赚几个钱...丢人现眼......”

    祥子擦地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用力擦拭着污渍,仿佛要把所有的烦躁都发泄在这块抹布上。

    清告见她不理,反而更加来气,提高了音量:

    “我说你啊!有这功夫,还不如想办法回丰川家去!求求那些老头子,说不定还能赏你口饭吃!跟着我这个废物在这里,有什么前途?!”

    “总比待在那种地方强。”

    祥子冷冷地回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刺。

    “强?强个屁!”

    清告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猛地一拍榻榻米,空罐子被震得哗啦作响,

    “你看看我们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连啤酒都快喝不起了!这就是你所谓的强?!”

    “那也比回去看人脸色,当个被施舍的可怜虫强!”

    祥子终于转过身,直视着父亲,琥珀色的眼睛里压抑许久的怒火开始燃烧。

    “可怜虫?哈哈哈......”

    清告发出一阵难听的笑声,带着自嘲和讽刺,

    “我们现在就是可怜虫!最大的可怜虫!你还在那里逞什么强?!”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祥子的鼻子:

    “滚!你给我滚回丰川家去!别在这里碍眼!我不需要你假惺惺的同情和照顾!”

    这句话,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祥子心中积压的所有委屈、愤怒、不甘和疲惫。

    Ave mujica的困境,队友的不理解,睦的崩溃,现实的冰冷,还有眼前这个从未理解过她、只会用酒精和恶言逃避一切的父亲......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你以为我想待在这里吗?!”

    祥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尖锐和颤抖,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冲出了眼眶,

    “每天回到这个鬼地方!看着你这副样子!闻着这恶心的味道!你以为我不难受吗?!”

    “我组建乐队!我拼命练习!我到处找演出!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赚钱!不就是为了能让你过得好一点!不就是为了我们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吗?!”

    “可是你呢?!你除了喝酒!除了抱怨!除了让我滚!你还会做什么?!”

    “母亲如果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她会怎么想?!她拼上性命生下我,不是为了看到我们父女俩这样互相折磨的!”

    她的哭喊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充满了绝望和心碎。

    清告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脸上的醉意和怒气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痛苦和麻木的神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颓然地垂下了手。

    “是啊...我就是个废物......”

    他喃喃道,声音低了下去,

    “连累了你...连累了你母亲......”

    “所以你就更应该振作起来啊!”

    祥子哭喊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清告沉默了很久,久到祥子的哭声渐渐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泪流满面的女儿,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清明和深藏的痛楚。

    他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催促的语气,说道:

    “那就走吧。”

    “离开这里。回丰川家去。”

    “那里至少...不用吃这种苦。”

    祥子愣住了,她看着父亲。

    清告避开了她的视线,重新坐回榻榻米上,拿起旁边还没开封的一罐啤酒,啪地打开,仰头灌了一大口。

    “滚吧。”

    他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

    “别再回来了。”

    那背影,颓唐,孤寂,却又带着一种决绝的疏离。

    祥子看着父亲的背影,又环顾这个狭窄、破旧、充满酒气的“家”。

    Ave mujica中止了。

    队友离心。

    前路迷茫。

    而这个她拼命想要支撑的家,似乎也早已支离破碎,只剩下一地狼藉和一个一心将她推开的、自暴自弃的父亲。

    一直紧绷的,名为坚持的弦,在这一刻,终于断了。

    或许...他说得对。

    继续留在这里,除了互相折磨,还能有什么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抹掉脸上的泪水。

    眼神从崩溃和愤怒,逐渐变得冰冷而空洞。

    “好。”

    她轻声说。

    “我走。”

    她不再看父亲,转身走向自己那个小得可怜的隔间,开始快速地、机械地收拾自己的行李。

    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些乐谱,笔记本电脑,还有那把跟随她多年的键盘。

    清告始终背对着她,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酒,没有回头。

    很快,祥子就收拾好了。

    她拉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背着键盘和背包,站在门口。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不短时间、却从未感受到“家”的温暖的破旧公寓,以及父亲那始终背对着她的、微微佝偻的背影。

    没有告别。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门内,清告握着啤酒罐的手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紧闭的房门。

    那双被酒精和失败侵蚀得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深沉的痛苦和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般的、扭曲的欣慰。

    他其实,并不想连累女儿。

    他知道自己是个失败者,是个累赘。

    丰川家虽然冰冷,但至少能给她衣食无忧的生活,能让她继续她的音乐梦想,而不必像现在这样,为了生计奔波,为了他这个废物父亲耗尽心力和尊严。

    所以,他用最恶劣的态度,将她推开。

    看着她终于选择离开,提着行李走向或许更好的未来......

    清告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苦涩又释然的弧度。

    这样...就好。

    祥子独自走在暮色渐沉的街道上,拉着行李箱,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茫然。

    离开了那个破旧的“家”。

    Ave mujica也中止了。

    接下来,她该去哪里?

    回丰川家吗?

    那个她曾经为了父亲而毅然离开的地方?

    她不知道。

    她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一个失去了所有坐标的流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