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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真没意思
    待辕门守卒通报,层层上传。

    依旧是老规矩,只有石午阳一人得以入营。

    陈大勇和曹旺只能留在辕门外,焦躁不安地踩着泥水张望。

    石午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营中泥泞的主道上。

    目光飞快地扫过一队队集结待发的士兵,掠过那些被泥浆糊满轮毂的炮车,心头的疑惑越来越重——

    象兵呢?

    传说中那几十头披挂着厚重甲胄、如同移动堡垒般的大象兵呢?

    营盘里除了马匹和帐篷,连一根象牙的影子都没见着!

    终于到了中军大帐。

    帐帘掀开,一股夹杂着汗味、血腥味和浓重湿木头气息的浑浊空气涌了出来。

    偌大的帅帐里,只有一个人。

    刘文秀背对着帐门,独自站在巨大的简易沙盘前。

    他不再是石午阳记忆中那个在洗车河时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三将军。

    脊背微微佝偻着,身上的蟒袍也显得有些松垮,布满血丝的双眼深陷在眼窝里,脸颊瘦削,胡子拉碴,

    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整个人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颓唐。

    沙盘上象征常德城的那块木牌,被他死死攥在手里。

    石午阳瞬间明白了。

    水师覆灭、卢名臣生死不明的噩耗,显然已经像淬毒的刀子,狠狠捅进了这位主帅的心窝。

    “刘将军。”

    石午阳抱拳,声音低沉。

    刘文秀像是被惊醒,猛地转过身。

    看到石午阳,他深陷的眼窝里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波动,随即又被更深的晦暗覆盖。

    他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厉害:“石……石将军?坐。”

    他疲惫地指了指旁边一把沾着泥水的马扎。

    石午阳没急着说明来意,也没去看那沙盘。

    他坐下,望着刘文秀那张憔悴灰败的脸,叹了口气:“将军……清瘦了不少。”

    刘文秀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没接话,只是颓然地坐回主位的虎皮交椅上。

    神色沉重得仿佛要把他整个人压垮。

    石午阳知道他心里那道疤——

    前年十月份,刘文秀领兵反攻四川,一路势如破竹,最终是将所有四川境内的清军围堵在了保宁城,

    不料被吴三桂看破了城下张先璧部的兵势虚弱不堪,便直接打开城门集中兵力攻击张先壁所部,张部果然是一击即溃,从而导致刘文秀整个大军全面崩溃,连他抚南王的金印都成了吴三桂的战利品!

    那场惨败后,张先壁虽然被孙可望杖毙,但是他也被狠狠责罚,夺去兵权,像只失去利爪的老虎,在昆明城里窝囊地“闲”了一年多。

    这次能重新挂帅,与其说是孙可望信任,不如说是孙、李(定国)撕破脸后,实在无人可用的无奈选择!

    这帅印,压着千斤重担和洗刷不尽的耻辱。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帐外士兵拔营的号子声隐隐传来。

    亲兵小心翼翼地端进来两碗热气腾腾的粗茶。

    石午阳端起碗,借着腾腾的热气,目光扫向帐外那片混乱忙碌的景象,装作不经意地问:

    “将军,不是说此番北伐,带了四十头披甲战象,威震湘沅么?石某久居深山,还从未见过这等奇兵,不知将军能否让咱开开眼界?”

    他语气轻松,像是寻常的寒暄好奇。

    刘文秀闻言,却没有丝毫得意之色。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从帅座挪到石午阳旁边的马扎上坐下,端起茶碗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他低着头,看着碗里漂浮的粗茶叶梗,声音闷闷的,带着无尽的苦涩和无力:

    “大雨……泥泞不堪……象群庞大笨重,还陷在三十里外的泥潭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炮车……也一样拖在了后面……”

    石午阳心头一沉!

    水师覆灭,象兵受阻,炮车落后!这仗还怎么打?

    他终于按捺不住,放下茶碗,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刘文秀:“那……将军为何不等象兵炮车赶上来汇合,就如此急切地拔营?”

    这话像是点燃了刘文秀心底压抑已久的熔岩!

    “不等了!”

    刘文秀猛地抬起头,嘶声低吼!

    他眼眶瞬间通红,浑浊的泪水在里面疯狂打转,硬是忍着没有掉下来。

    他死死盯着石午阳,那眼神里混杂着巨大的痛苦、自责和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

    “我知道石将军为何而来!”

    他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卢名臣……我的卢大哥……没了!水师几千弟兄!全折在白马渡了!是我!是我刘文秀排兵布阵失当!是我害死了他们……!”

    他猛地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准备……撤兵!”

    石午阳“嚯”地站起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撤兵?!

    数万主力就在这里!就因为几千水师失利,就要撤兵?!

    “撤兵?!”

    石午阳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一步跨到刘文秀面前,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几乎要揪住对方的衣领,

    “三将军!你麾下数万精锐仍在!难道卢将军和数千水师弟兄的血就白流了吗?!常德府就在眼前!鞑子刚胜一阵,正是骄狂懈怠之时!此时不攻,更待何时?!难道就这样夹着尾巴撤回辰州?!”

    他双目赤红,怒焰几乎要喷涌而出!

    面对石午阳火山爆发般的质问,刘文秀反而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刚刚那股爆发的戾气瞬间消散。

    他颓然地、重重地跌坐回马扎上,腰背佝偻得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用粗糙的大手狠狠抹了把脸,试图擦去那控制不住涌出的泪水,声音低哑破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石午阳倾诉那无边无际的疲惫和灰心:

    “卢老哥……跟着我南征北战多少年了……出生入死……到头来被我断送了性命……出师未捷,损兵折将……呵呵……”

    他发出一声凄凉的苦笑,

    “若不是大哥(孙可望)三番五次相请……这兵权……这帅印……我刘文秀……是真不想再碰了……没意思……真没意思了……”

    那声音里透出的心灰意懒,像这营地里湿冷的泥浆,沉甸甸地糊在了石午阳的心头。

    石午阳攥紧了拳头,捏得嘎嘣作响!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叱咤风云、如今却被挫败感和自责压垮的刘文秀,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

    比这湘西连绵的阴雨,更彻底地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