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山婆婆微微一笑,并未点破孙女那点显而易见的心思。
什么本家指示,不过是她想借族中之力,护那人一程罢了。
她只轻声反问:
“那你可知,他去了何处?”
司瑶一怔,唇瓣微颤,答不上来。
“他去的,定是那漩涡最深处。”
鬼山婆婆不再绕弯,目光投向东方:
“……轩辕皇都。”
她顿了顿,苍老的眼中掠过决断:
“我们也该动身了。
本家既言‘伺机而动’,这‘机’或许系于那孩子一身,亦系于这即将席卷天下的乱局。
留在此处,我们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看不清,不如走出去。”
她看向司瑶渐渐凝起光亮的眼睛,声音温和:
“既应本家之召,也给你自己一个答案。”
司瑶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离开来仙镇?去那皇朝腹地?
她再度望向东方。
朝霞已彻底燃透天际,云蒸霞蔚,金光万丈。
“婆婆。”
她抬手用力抹去泪痕,声音虽仍带哽咽,却已不再飘摇:
“我们何时走?”
鬼山婆婆望着孙女眼中重新燃起的那抹光,微微一笑。
那笑里带着沧桑,亦带着几分释然。
“收拾一下,午后便启程吧。”
她转身,衣袂拂过沾露的草叶:
“有些路,宜早不宜迟。”
风过竹林,飒飒声里,似在送别,亦似在迎候。
江水滔滔,依旧东流,卷着小镇的安宁,也卷着即将涉入洪流的人,奔向莫测的远方。
……
……
「斩龙」化金虹,瞬息百里。
晨风在耳畔呼啸,身下山川像卷轴铺展,又飞快向后掠去。
杨逍立于剑上,青衫猎猎,静静俯瞰脚下大地。
离了沧海江那方被江水与回忆浸润的土地,周遭景致便以惊人的速度褪去鲜润。
起初仍是郁郁葱葱的山岭,蜿蜒如带的河流。
但不过飞越三百余里,进入青州地界时,眼前景象便陡然一变。
大地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粗暴地抚过,又随意丢弃。
原本该是沃野千里的平原,此刻布满蛛网般龟裂的纹路,裂口深褐,寸草不生。
几条曾经滋养一方的河流,如今只剩下干涸皲裂的河床,裸露的卵石在日光下泛着苍白的光,如同大地枯朽的骨骼。
田间零星立着些枯死的作物残骸,秸秆焦黑,耷拉着,了无生气。
更令人心悸的还有天色。
明明还是清晨,天空却呈现一种淤血般的暗红色,浑浊粘滞。
红日悬于天空,本应光芒万丈,此时周围却缠绕着一圈诡谲的血色光晕,将那本应清朗的天光滤得昏沉,让地上的景物都蒙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燥热窒闷,仿佛连风都被抽干了水分,只剩下灼人的尘息。
正当杨逍疑惑时,一声细微龙吟自杨逍脚下的「斩龙」剑柄处传来。
那条气运小龙探出半个脑袋,绿豆大小的眼眸望着下方疮痍的大地,没了往日的灵动跳脱,只剩浓浓的悲伤。
它伸出小爪子,似乎想触碰那些龟裂的土地,却又虚虚停住,最终只是将脑袋轻轻靠在剑格上,发出一声叹息。
杨逍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小龙冰凉的鳞片。
无需言语沟通,他便能感知到气运小龙传递来的信息。
此时脚下这片土地的地脉龙气,已被近乎掠夺般地强行抽离了。
不仅是此地。
根据小龙模糊的感应,凡是如今轩辕皇朝疆域内,越是远离皇都的偏远之地,其地脉中维系一方水土生机的皇朝气运,便流失得越严重。
那些气运并未自然消散,而是被一股强大的牵引力,抽向皇都方向。
杨逍甚至都不用想,能轻松做到此事的,唯有主宰皇朝疆域的那位皇帝。
杨逍猜测,他此时如此不惜代价榨取整个皇朝的根基。
大概是为了填补他与神剑融合所需的恐怖消耗,或是为某个更疯狂的目的蓄力。
而这么做的代价,便是这万里河山遍地疮痍。
杨逍眼中寒意渐凝。
他脚下微顿,「斩龙」剑光随之悬停于半空,静止在一片名为“平阳镇”的废墟之上。
与其说是镇,不如说是一片在干旱中挣扎的聚居地。
土墙倾颓,屋舍低矮,街道上看不见什么人影,只有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废墟间有气无力地翻找着。
镇子中央,一小群面黄肌瘦的镇民,正围着一尊古怪的塑像,匍匐跪拜。
那塑像以粗糙的泥石垒砌,高约丈许,形象狰狞非人,三头六臂,獠牙外露,手中握着象征性的火焰与骷髅,通体涂着暗红色的染料,在血色天光下更显诡异。
塑像前摆着些发黑的粗面饼以及一些蔫黄的菜叶。
这在此刻的平阳镇,恐怕已是能拿出的最丰厚祭品。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颤巍巍地站在像前,双手高举,用嘶哑的声音诵念:
“……烈火尊神,怜我众生……驱旱魃,降甘霖……献我微薄,求赐生机……”
声音干涩,在死寂的镇子上空飘荡,更添几分绝望。
杨逍敛去剑光,悄无声息地落在镇外一处断墙后。
他略作感应,眉头便蹙得更紧。
此地地脉深处,那股被强行抽离龙气的痕迹格外清晰。
也正是因此,才导致平阳镇地脉生机枯竭,导致水脉断绝,地气紊乱,才引来了后续种种灾厄。
他正准备上前询问,一个端着破碗的妇人恰好从旁经过,看见杨逍这个生面孔,先是吓了一跳,随即眼中变成了抹麻木。
“外乡人?快走吧……这镇子,被瘟神盯上了,留不得人……”
妇人声音沙哑,说完便想低头匆匆离开。
“大娘。”
杨逍开口,声音平静:
“镇子里供奉的是何方神明?”
妇人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干裂的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神明?呵……谁知道是个什么鬼东西。”
她指了指那尊邪神像,眼中满是无奈:
“数月前,井里的水忽然就浑了,发臭,喝了就拉肚子,没过两天,圈里的猪羊一夜之间全死了,口鼻流血……”
“接着就是人。先是几个上了年纪的,莫名其妙就起不来床,浑身发烫说胡话,没几天就咽了气……
郎中瞧了,说是‘地气反冲,瘟疠入体’,没得治。”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