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间反目 - 火焚洛阳
太安元年(公元302年)十二月晦,洛阳宫城太极殿东堂
新年的气息被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彻底掩盖。太极殿东堂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司马乂心头的寒意。年仅二十五岁的长沙王端坐主位,一身玄色常服代替了昨日的浴血战甲,但眉宇间刻满了远超年龄的疲惫与沉重。案几上,堆积如山的紧急文书几乎将他淹没:城内各处的伤亡损失清单、百姓流离失所的哭诉、亟待修复的宫门残骸图样……空气中残留的厮杀呐喊似乎还在梁柱间回荡。
“殿下,”心腹将领王舆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董艾将军已带人将司马冏…逆贼首级传示六军及洛阳各门,城内动荡稍息。只是…”他顿了顿,面露忧色,“宫室损毁严重,禁军折损过半,国库更是…捉襟见肘。这烂摊子…”
蜜月与暗礁
勤政的代价: 司马乂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目光扫过一份记录着被齐王府强拆民户数量的文牒,声音低沉却坚定:“再难,也要撑下去!传令:打开王府及齐逆府库,除军需外,粮食布帛优先赈济城中遭兵祸波及的百姓!工匠全部征调,优先修复宫门、城墙及重要官署!告诉洛阳父老,我司马乂在此一日,必竭尽全力,还他们一个安稳!”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急促的通传:“报——!关中河间王使者到!”
司马乂精神一振,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暖意。使者风尘仆仆,恭敬献上一个精致的漆盒和一封火漆密信:“长沙王殿下英武!我主河间王闻殿下诛除国贼司马冏,匡扶社稷,不胜欣悦!特献上关中西域良马百匹,蜀锦千端,钱二十万缗,聊助殿下抚慰军民,重建洛都!我主言,殿下乃国之柱石,关中十万健儿,唯殿下马首是瞻!此乃恭贺殿下主政之贺表,请殿下过目!”
司马乂展开贺表,上面司马颙的笔迹热情洋溢,极尽赞美推崇之词,字里行间透着“肝胆相照”、“共扶晋室”的赤诚。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连日来的沉重似乎减轻了几分。他对着关中的方向,郑重拱手:“河间王高义,解我燃眉之急!乂定不负所托,整饬朝纲,中兴大晋!还请使者转告王兄,洛阳与长安,唇齿相依,荣辱与共!”
警示:蜜语如醇酒,饮时甘甜,醉后方知灼喉。盟友的赞歌,有时是裹着糖衣的穿心箭。
太安二年(公元303年)初春,长安,河间王府密室
长安城中张灯结彩,年节气氛尚存,河间王府深处一间暗室却如同冰窖。司马颙裹着厚重的貂裘,依然觉得一股阴冷从骨头缝里往外钻。他面前摊开的,是来自洛阳最新的密报,详细记录了司马乂这几个月来的举措:
“…司马乂勤于政事,常宿于尚书台,每事躬亲…减宫中用度,罢不急之役…抚恤战殁将士家属,赈济洛阳流民…亲自巡视城防,整肃禁军…虽权柄在握,然事无巨细,必奏请天子(晋惠帝司马衷)…朝野渐有清明之气,洛阳民心稍安…”
长安毒谋
嫉火焚心: “哼!好一个‘事无巨细,必奏请天子’!好一个‘朝野清明’!” 司马颙猛地将密报拍在案上,喉间发出压抑的低吼,蜡黄的脸因嫉恨扭曲,“本王替他除了司马冏那个心腹大患,让他坐稳了洛阳!他倒好,做了忠臣贤王,得了万民称颂!本王呢?躲在长安这苦寒之地,替他司马乂看门守户吗?!荒谬!” 他猛地灌下一口冰冷的酒浆,剧烈的咳嗽随之而来。
侍立一旁的长史李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趋前一步,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大王息怒。司马乂此举,看似谦恭勤勉,实则虚伪至极!他挟天子以令诸侯,独揽大权,却要做出一副忠心耿耿的姿态,麻痹世人,其心可诛!时日一久,这‘贤王’之名深入人心,彼时振臂一呼,天下景从,大王您…可还有立足之地?怕是连这关中也…”
“够了!” 司马颙厉声打断,但李含的话如同毒刺,深深扎进了他最恐惧的地方。他猛地站起来,在狭小的密室中焦躁地踱步。窗外长安城的灯火映在他阴鸷的眼中,忽明忽灭。
“本王岂能坐视他坐大!” 司马颙停下脚步,眼中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司马乂…必须除掉!”
“大王圣明!” 李含立刻接道,“然洛阳初定,司马乂颇得禁军之心,又有‘清君侧’之名护体,强攻不易。为今之计…” 他压低声音,“需借力!成都王司马颖,坐镇邺城,拥兵十数万,素有威望,且对中枢权位岂能无觊觎之心?若能说动成都王,二王联兵,以‘司马乂擅权专政,离间宗亲,图谋不轨’之名共讨之,大事可成!大王只需许以重利——事成之后,共掌朝政,划黄河而治!”
司马颙眯起眼睛,浑浊的眸子里燃起贪婪与狠戾的火焰:“好!就依此计!立刻挑选最得力的心腹密使,星夜兼程,持本王亲笔密函前往邺城,面见成都王!告诉他,司马乂已成尾大不掉之势,今日不除,明日我等皆为阶下囚!洛阳的繁华富贵,当由真正的雄主共享!”
警示:密室里的毒计,往往裹挟着“大义”之名。当盟友变成砧板,举刀者终将发现刀锋也悬于自己颈上。
太安二年(公元303年)夏,邺城,成都王王府“铜雀园”
漳河水汽蒸腾,铜雀台上凉风习习,却吹不散司马颖心头的燥热。他身着轻薄的蜀锦袍服,凭栏远眺,邺城的繁华尽收眼底,但这并不能完全满足他日益膨胀的野心。身后,河间王司马颙的密使——长史李含的亲信赵骧,正垂手肃立,言辞恳切而极具煽动性:
“…大王明鉴!长沙王司马乂,自诛齐王后,独霸洛阳,挟持天子,号令四方。其表面恭俭勤政,收买人心,实则排除异己,专断朝纲!河间王忠心为国,屡次规劝,反遭其猜忌疏远!长此以往,晋室神器,恐将移于司马乂之手!彼时,天下诸王,谁能安枕?”
邺城盟誓
野心合流: 赵骧偷眼观察着司马颖的神色,见他并未反驳,反而眉头紧锁,立刻加重了语气:“河间王深知大王乃帝室至亲,英才盖世,素为天下仰望!特遣卑职前来,恳请大王以大晋江山为重,主持公道!河间王愿倾关中精锐,与大王麾下河北雄师合兵,共清君侧!事成之后,二王同心戮力,辅弼天子,划黄河而治,共享太平!此诚天赐良机,大王万不可失啊!” 说着,将司马颙那份许以重诺的密函,恭敬地呈上。
司马颖缓缓转过身。他年岁与司马乂相仿,面容俊朗,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与其叔父辈如出一辙的权欲。他展开密函,目光扫过“擅权”、“图谋”、“共掌朝政”、“划河而治”等字眼,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洛阳!那个象征着至高权力的中心!司马冏倒了,司马乂凭什么坐在上面?
他想起河间王描绘的蓝图,想起自己掌控半壁江山的威势,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冲上头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玉石栏杆,司马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河间王深明大义,忧国忧民,颖…深为感佩!”
他停顿片刻,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司马乂年少气盛,行事偏激,专权跋扈,已失宗室和睦之本!为江山社稷计,为天子安危计,颖…别无选择!转告河间王,颖即刻整备三军,克日发兵!诛除权奸,还政天子,我辈义不容辞!” 他猛地举起手掌,“二王盟誓,天地共鉴!”
赵骧大喜过望,立刻躬身附和:“二王盟誓,天地共鉴!大晋中兴,指日可待!”
铜雀台上,风似乎更凉了几分。一场以“清君侧”为名、实为争夺最高权力的血腥风暴,在两位藩王的野心合流下,正式拉开了帷幕。漳河的波涛翻滚,隐隐传来金戈铁马的预兆。
警示:宏伟的口号之下,常涌动着私欲的暗流。当“义不容辞”成为野心的遮羞布,灾难便已启程。
太安二年(公元303年)八月,洛阳西郊,夕阳亭
残阳如血,将洛阳西郊连绵起伏的岗峦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尘土蔽日,沉闷如雷的战鼓声由远及近,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一面狰狞的“张”字大纛率先刺破烟尘,迎风狂舞!紧接着,是黑压压、无边无际的铁甲洪流!士兵们身着染着风尘与戾气的皮甲,眼神凶狠如狼,手持长戟、环刀、劲弩,迈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如同从地狱深渊爬出的军团,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向着帝都洛阳滚滚压来!
为首大将身形魁梧雄壮,跨坐一匹通体漆黑的河西骏马,正是河间王司马颙麾下第一悍将——张方!他满脸浓密的虬髯,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斜划至左颊,如同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脸上,更添几分凶煞之气。
豺狼叩关
张方扬威: “将军!” 一名斥候飞马奔至张方马前,滚鞍下拜,声音带着兴奋的颤抖,“前方三十里便是洛阳建春门!城内守军似乎毫无防备!”
张方咧开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发出夜枭般刺耳的笑声:“好!司马乂小儿,以为杀了司马冏就能高枕无忧了?老子今日便替河间王、成都王,敲碎你这洛阳城!” 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巨大沉重的环首刀,刀刃在夕阳下反射出骇人的血光,指向洛阳城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咆哮:
“儿郎们!前面就是洛阳!花花世界,金山银海!女人!美酒!财宝!想要吗?!”
“想!想!想!” 数万关西悍卒如同被点燃的干柴,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吼,眼中闪烁着贪婪的绿光!
“那就给老子冲!” 张方刀锋狠狠劈落,嘶吼声震四野,“打破洛阳城!大掠三日!所得财物,尽归尔等!第一个登上城头者,赏千金,封万户!”
“杀啊——!”
狂暴的喊杀声瞬间撕裂了黄昏的宁静!关西大军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和饥饿的狼群,疯狂地扑向那座象征着无尽财富与权力的东方帝都!马蹄踏碎枯草,卷起冲天烟尘;士兵们狰狞咆哮,脚步声汇成死亡的洪流。洛阳城巍峨的轮廓在血色夕照下清晰可见,仿佛一头待宰的巨兽。
张方策马冲在最前,刀疤脸因极度的亢奋而扭曲变形:“司马乂!你的死期到了!这洛阳的滔天富贵,合该老子替你享用!” 贪婪与毁灭的欲望在他胸膛里熊熊燃烧。
警示:贪婪的号角一旦吹响,人性的堤坝便轰然倒塌。承诺的盛宴,最终只会摆放在地狱的餐桌上。
太安二年(公元303年)八月庚申(初十),洛阳建春门内外
建春门巨大的城门楼在晨曦中投下沉重的阴影。城楼上,长沙王司马乂一身戎装,甲胄鲜明,年轻的脸庞紧绷如铁,唯有那双眼睛,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死死盯着城外如潮水般涌来的黑色敌军。他身边,是同样面色凝重的王舆、董艾等将领,以及经历了数月前血战、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立的禁军士兵们。
“殿下,”董艾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看那旗帜!是张方!河间王果然背信弃义!还有…成都王的旗号!他们竟敢联兵犯阙!”
孤城血战
寸土必争: 司马乂紧握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看着城外无边无际的敌军,看着那面刺眼的“张”字大旗,一股被至亲盟友捅刀子的剧痛和滔天愤怒几乎将他淹没。但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声音沉毅如磐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守城将士耳中:
“将士们!看清了!城外豺狼,打的旗号是‘清君侧’,是来‘诛除权奸’的!可他们口中的‘权奸’,就是数月前与你们一同浴血、诛除真正国贼司马冏的袍泽!就是此刻与你们并肩而立、守护天子、庇护洛阳百姓的我!司马乂!”
他猛地拔剑出鞘,剑锋直指城下汹涌的敌潮,声如雷霆:
“他们想要的,不是清君侧!是这座城!是城里的财宝!是你们的性命!是我们所有人的妻儿老小!他们要的,是毁了洛阳!毁了这大晋的江山!将士们!洛阳是我们的家!天子在看着我们!身后是百万父老!”
司马乂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却蕴含着钢铁般的意志:
“今日,没有退路!唯有死战!人在城在!城亡人亡!随我——杀贼!!!”
“杀贼!杀贼!杀贼!”
守军的士气被瞬间点燃!积攒的恐惧化为同仇敌忾的怒吼!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将士们紧握武器,目光决绝!他们知道,这一次,他们守护的不只是皇权,更是自己的家园和亲人!
“放箭!!!”
随着王舆一声令下,早已弦如满月的弓弩手同时松开了手指!
“嗡——!”
密集如蝗的箭矢,带着守军滔天的怒火与死战的决心,撕裂空气,发出死亡的尖啸,狠狠砸向城下冲锋的关西军前锋!
惨叫声骤然响起!冲锋的浪头猛地一滞!
“云梯!快!给老子架云梯!撞木!撞城门!” 阵中的张方挥舞着大刀,面目狰狞地咆哮,“第一个上城的,赏金加倍!后退一步者,杀无赦!”
更为血腥残酷的攻防战,在洛阳城东的建春门轰然爆发!滚木礌石如雨落下,滚烫的金汁(煮沸的粪水)倾泻而下,城墙下迅速变成了人间炼狱!城上城下,每一寸土地都在反复争夺,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鲜血浸红了古老的城墙砖石。司马乂的身影在城楼各处闪动,指挥若定,哪里危急就冲向哪里,他的黑甲很快被血水和汗水浸透,成为守军心中不倒的战旗。
警示:当谎言披上“正义”的华袍,唯有以血肉之躯筑起真相的城墙。守护家园的呐喊,永远比掠夺者的咆哮更撼动人心。
太安二年(公元303年)闰十月,洛阳城内
秋去冬来,洛阳城却在战火中迎来了真正的寒冬。持续近三个月的残酷拉锯战,已将这座千年帝都折磨得奄奄一息。昔日繁华的街市空无一人,残破的坊墙千疮百孔。粮仓早已见底,饥饿如同瘟疫般蔓延。百姓们蜷缩在倒塌的房屋角落或阴暗的地窖里,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等待着不知是黎明还是死亡的到来。街头巷尾,不时能看到倒毙的尸体,无人收殓。
“娘…饿…” 一个蜷缩在断壁残垣下的孩童,发出微弱的呻吟,小手无力地抓着母亲干瘪的衣襟。
粮绝人殇
饥寒炼狱: 母亲紧紧抱着孩子,枯槁的脸上泪水早已流 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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