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年(公元354年)·春·江陵
滚滚长江东逝水。
荆州刺史府内,桓温身披轻甲,指尖划过舆图上那道蜿蜒的“渭水”标记,最终重重按在“长安”二字之上。窗外春雷隐隐,似战鼓催征。案头,来自建康的诏书墨迹未干——朝廷终于批准了他首次北伐前秦的奏请。这是他用殷浩的彻底倒台换来的舞台!
“明公,此去关山万里,务必珍重!”长史郗超(字嘉宾)眼中既有兴奋,更有深沉的忧虑,“前秦虽主少国疑(苻健新立,其子苻生残暴),然关陇之地,民风剽悍,且…粮道绵长,最为致命啊!”
桓温转过身,棱角分明的脸上毫无波澜,唯有一双鹰目锐利如电:“嘉宾,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他自问自答,“最怕庸人居高位,空耗国力,坐视中原父老泣血胡尘!殷浩已朽木自焚,这正是天赐良机!”他抓起案上马鞭,仿佛握住了命运的缰绳。“此战,不为建康那些坐而论道的清谈客,只为雪百年华夏之耻!传令三军,三日后,兵发关中!”
一伐前秦:蓝田的麦香与长安城头的叹息
四万晋军精锐(步骑混合),如同一条沉默的钢铁洪流,溯汉水,穿武关(今陕西商洛丹凤),直插关中腹地。桓温的帅旗所向,沿途郡县望风归附。前秦皇帝苻健急遣太子苻苌、丞相苻雄(苻洪子)率数万大军,在蓝田(长安东南)布下防线,企图将晋军挡在帝国心脏之外。
永和十年(公元354年)·夏·蓝田战场
烈日炙烤着干涸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尘土混合的刺鼻气味。秦军依仗地利,依山列阵,箭矢如飞蝗般倾泻而下。晋军前锋在箭雨下艰难推进,伤亡渐增。
桓温立马于一处高坡,玄色大氅被热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眯眼观察片刻,猛地抽出佩剑,剑锋直指秦军阵中那面最高大的“苻”字帅旗:“传令!中军陷阵营,左翼重甲刀盾手,目标——敌中军帅旗所在高地!不惜代价,给我凿穿它!擂鼓!进——!”
“咚!咚!咚!咚!”沉闷而震撼的战鼓声陡然加剧,压过了战场喧嚣。晋军最精锐的中军重甲步兵如同被激活的钢铁巨兽,在震天的鼓点和嘶吼声中,迎着密集的箭矢,踏着同伴的尸体,以排山倒海之势撞向秦军核心阵地!沉重的刀盾撞击声、骨骼碎裂声、垂死的惨嚎声混杂一片,战场瞬间化为血肉磨盘!
战斗惨烈至极。前秦丞相苻雄,这位以勇猛着称的氐族悍将,亲率卫队反冲锋,试图稳住阵脚,却在一名晋军无名悍卒的拼死突击下,被一矛刺中要害,当场毙命!帅旗轰然倒下!
“苻雄死了!!”
“帅旗倒了!!”
恐慌如同瘟疫在秦军中蔓延。太子苻苌受伤狼狈撤退。秦军阵型大乱,兵败如山倒!晋军乘势掩杀,秦军伏尸数里,渭水为之染赤。蓝田大捷!通往长安的大门,在桓温的铁蹄下,轰然洞开!
永和十年(公元354年)·夏末·灞上(长安东郊)
晋军大营驻扎在灞水之畔,长安城巍峨的轮廓已在望。然而,营中的气氛却与胜利的喜悦格格不入。焦躁和忧虑如同阴云笼罩在每个将领心头。
“明公!不能再等了!”大将桓冲(桓温弟)急步闯入帅帐,汗水浸透了甲胄,“关中豪杰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百姓扶老携幼随我军而行,此民心所向,天赐良机啊!长安城内空虚,苻健已成惊弓之鸟,何不全力攻城?一举而定关中!”
桓温端坐案后,沉默得像一尊冰冷的石像。他的目光扫过帐下一张张焦灼的面孔,落在粮秣官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军中存粮,尚可支几日?”
粮秣官声音发颤:“回……回大司马……连日转运,民夫疲敝……新粮未至……存粮……存粮仅够十日之需了……”帐内一片死寂。
桓温闭上眼。长安城就在眼前,那是大汉故都,收复它,将是何等不世之功!足以让他桓温的名字永镌史册!可是……粮!该死的粮!北伐之前,他筹集粮草已费尽心力,奈何千里转运,损耗巨大。关中连年战乱,根本无法就地补充。一旦攻城受挫,或被秦军袭扰粮道,这数万精锐和随行的十数万关中父老(史载大量百姓随军),顷刻间便会陷入灭顶之灾!
“唉……”一声沉重的叹息从桓温喉中溢出,饱含了无尽的不甘与痛苦。他猛地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决然的冰冷。“传令各营:明日拔寨,全军……南撤!”
“明公!!”帐下诸将一片哗然,悲愤莫名。眼看长安唾手可得,竟要功亏一篑?!
桓温霍然起身,声音斩钉截铁:“吾意已决!即刻执行!凡有迟延者,军法从事!”他背过身去,不让众人看到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泪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兵,默默拔起一株田埂上未熟的麦穗,将青涩的麦粒放进嘴里咀嚼,浑浊的泪水无声滑落:“长安啊……就在眼前了……”撤退的号角呜咽着响起,浩荡的队伍带着无尽的失落和悲凉,缓缓离开灞上。长安城头,惊魂未定的前秦君臣望着渐行渐远的晋军大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旋即发出劫后余生的狂笑。不久,秦将苻苌率精骑一路尾随袭扰,晋军殿后部队损失惨重,万余将士血洒归途。
永和十二年(公元356年)·秋·伊洛平原
两年后,桓温的目光转向了盘踞在洛阳一带的羌族首领姚襄(即当年叛变殷浩者)。这个反复无常的枭雄,占据着象征华夏正朔的旧都,对桓温而言,既是必须拔除的钉子,也是重振声威、弥补长安遗恨的宝贵机会。
二伐羌姚:洛阳城下的荣光
桓温再次亲征。这一次,他汲取了粮草教训,准备更为周全。晋军自江陵北上,水陆并进,目标直指洛阳。姚襄闻讯,放弃洛阳外围据点,退守伊水北岸,企图依托地势与桓温决战。
永和十二年(公元356年)·八月·伊水北岸
姚襄深沟高垒,将精锐骑兵隐藏在高大的营垒之后,意图待晋军渡河半渡而击。晋军前锋逼近伊水南岸。
“姚襄小儿,想玩半渡而击的把戏?”桓温立马河边,冷笑一声,指着对岸严整的营垒对诸将道,“彼欲我渡水,我偏要逼他出来决战!”他下令:“全军后撤数里,偃旗息鼓,示敌以弱!多布疑兵旗帜于阵后密林,虚张声势!”
姚襄在营垒中观望,见晋军后退,旗帜稀疏,阵后林中却隐约有大量旌旗晃动,尘土微扬。他果然中计,以为桓温主力未至,畏战怯阵。“天助我也!”姚襄大喜,尽起精锐步骑,打开营门,主动渡过伊水,向南岸晋军发动迅猛进攻!
“来了!”桓温眼中精光爆射,猛地拔出佩剑:“全军听令!贼已中计!前锋迎击缠住!左右两翼骑兵,绕其侧后!中军重甲,随我直捣其本阵!破敌就在今日!杀——!”
蓄势已久的晋军如同蛰伏的猛虎骤然出柙!前锋死死顶住姚襄的突击部队,两翼精锐骑兵如铁钳般迅速包抄,切断了羌军退路。桓温亲率中军主力,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直插姚襄帅旗所在!战鼓震天,杀声四野!姚襄自负勇猛,亲率卫队迎击桓温,却见桓温及其身边亲卫(如桓温弟桓冲等)个个如猛虎下山,悍不畏死。
“桓元子在此!羌贼受死!”桓温一声暴喝,战马如龙,手中长槊如电,连挑数名羌将!姚襄臂膀中槊,鲜血迸溅,胆气顿丧。眼见阵型大乱,败局已定,姚襄再也顾不得许多,在亲兵死命护卫下,狼狈不堪地冲出包围圈,仅以身免,仓皇北逃。
桓温收拢兵马,目光投向北方那座沐浴在夕阳余晖中的巍峨城池——洛阳!晋军将士的欢呼声响彻云霄:“大司马威武!光复神都!”这一刻,两年前长安城下的遗憾似乎被稍稍抚平。桓温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带着真正豪情的笑容。
永和十二年(公元356年)·八月末·洛阳城北邙山
肃穆的号角声回荡在苍茫的邙山之上。桓温率领晋军主要将领,身着庄重礼服,缓步踏上前朝帝陵的神道。残破的陵碑倾颓在荒草之中,石人石马斑驳碎裂,无不诉说着中原沦丧、故国禾黍的百年悲怆。
桓温亲手拂去一座巨大墓碑(推测为晋宣帝司马懿陵)上的尘土,神情凝重肃然。他整理衣冠,面向陵寝,深深一揖到底,声音沉痛而洪亮:“不肖臣子桓温,率王师将士,扫荡胡尘,重归旧都!今克复洛邑,特来谒告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山河破碎,神州陆沉之痛,臣等刻骨铭心!今虽止复一隅,然臣桓温,必当竭尽股肱之力,驱除群丑,光复旧物,以慰先帝,以安黎庶!伏惟尚飨!”
凛冽的秋风吹过,卷起枯黄的落叶,呜咽有声,仿佛历代先帝的悲泣与回应。在场所有晋军将士,无论是北来的流民子弟,还是南渡的侨寓后人,无不动容,纷纷跪拜叩首,不少老兵已是泣不成声。这一刻,“收复中原”不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化作了眼前真实的陵寝与心中沉甸甸的责任。谒陵之后,桓温留大将毛穆之、陈佑等率数千兵马戍守洛阳,修缮城池,安置流民。他则班师凯旋。消息传回建康,朝野震动!桓温的声望,如日中天,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东晋朝廷,在经历了殷浩的惨败后,终于迎来了一位真正能战的统帅!“桓大司马”之名,威震南北!
太和四年(公元369年)·夏·姑孰(今安徽当涂,桓温大本营)
时光荏苒,又是十三年过去。已位极人臣(进位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封南郡公)的桓温,年逾花甲,双鬓染霜。权力登顶的滋味并未令他满足,反而滋生出更深的焦灼。位极人臣?不!他要的是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司马家的龙椅!
“丞相,三伐之事,朝议汹汹,反对者甚众啊。”心腹谋士郗超神色凝重,“此役若成,克复幽燕,再造山河,则明公之功勋,伊尹、霍光亦不能及!然若……”郗超没有说下去,但那担忧不言而喻——若败,则一世英名尽毁,更恐祸及身家。
桓温负手立于水榭,望着滚滚长江,眼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嘉宾,你可知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暮年的不甘,“老夫已六十有三!功业再盛,亦不过是大司马、南郡公!百年之后,史笔如刀,我桓温终究是司马氏之臣!”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唯有此战!若能一举荡平前燕,收复中原,则功高震主,盖世无双!届时……九锡之礼(权臣篡位的最后阶梯),顺理成章!老夫……非为一家荣辱,实为华夏正朔,当重归一统!”他用力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巨大的野心与对名垂万世的渴望,最终压倒了可能的隐忧。
三伐前燕:枋头遗恨
盛夏酷暑,桓温亲率五万晋军(多为久经战阵的精锐步卒及水军),自兖州(今山东西南部)北上。他采取了一项极其大胆的进军策略——开凿“桓公渎”!计划利用巨野泽(古大湖,今山东梁山、郓城等县境)水源,沟通泗水和济水,打通一条直通黄河的水上粮道,意图彻底解决后勤问题,直捣前燕国都邺城(今河北临漳)!
战争初期,桓温的锋芒无人可挡!晋军先锋部队势如破竹,连克湖陆(今山东鱼台东南)、黄墟(今河南兰考东北)、林渚(今河南新郑东北)等地,兵锋锐不可当!前燕君臣震恐!年轻的燕帝慕容暐(前燕第三位皇帝,371年被擒)吓得魂飞魄散,甚至想弃都北逃龙城(今辽宁朝阳)!
“陛下!万万不可!”危急关头,一位一直被猜忌、赋闲在家的宗室老将挺身而出,声音沉稳如磐石。此人正是名震天下的“十六国第一名将”——吴王慕容垂!“桓温远来,士卒疲敝,粮运艰险,利在速战!我军只需扼守要冲,坚壁清野,待其粮尽,自可不战而胜!臣慕容垂,愿领军拒敌!必破桓温!”慕容暐在恐慌中如同抓到救命稻草,慌忙拜慕容垂为南讨大都督,总统诸军。
慕容垂临危受命,展现出绝世名将的冷静与狠辣。他并未急于与晋军主力决战,而是精准地抓住了桓温的命门——那条正在紧张开凿、尚未完工的“桓公渎”!
“命慕容德率精骑五千,星夜兼程,绕至晋军后方石门(地点有争议,一说在今河南荥阳北,一说在今山东汶上北),不惜一切代价,摧毁晋军正在修建的水道闸门!决其水源!”慕容垂的命令冷酷而致命。
“诺!”慕容德领命,眼中闪动着嗜血的光芒。同时,慕容垂又严令各地守军,焚毁沿途田野里所有未及收割的庄稼,将百姓和粮食全部迁入坚固城池,实行彻底的焦土政策!
太和四年(公元369年)·八月末·枋头(今河南浚县西南淇门渡)
桓温的大军终于抵达枋头——黄河岸边一个重要的渡口,距离邺城仅两百余里!然而,此刻的晋军大营,却笼罩在一片绝望的死寂之中。近在咫尺的邺城,仿佛远在天涯。
“水路断绝!石门被毁!巨野泽之水无法引入济水!”斥候带来晴天霹雳。
“报——!慕容德骑兵四处袭扰,我军陆路粮队屡遭截杀!”
“报——!沿途数百里,赤地千里,颗粒无收!一粒粮食也找不到啊!”
坏消息接踵而至。慕容垂的狠招招招致命!桓温寄予厚望的“桓公渎”成了泡影,滔滔黄河近在咫尺,却无法为他的船队提供支撑。陆路粮道被慕容德的燕军精骑像狼群一样反复撕咬,损失惨重。五万大军,连同大量的随军民夫,坐困于枋头营垒,每日消耗巨大,存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减少!盛夏的骄阳无情地炙烤着大地,也炙烤着晋军将士焦躁绝望的心。
桓温站在了望台上,遥望着北方邺城的轮廓,双目赤红,布满血丝。他紧握栏杆的手青筋暴起,指甲深深陷入木中。悔恨?有!早知慕容垂这老匹夫如此难缠!恐惧?有!一旦粮尽,这五万嫡系精锐将全军覆没!他半生奋斗、一世威名将化为乌有!更可怕的是,建康城中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如谢安所在的陈郡谢氏),必将趁机发难!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九月,秋风渐起。军中存粮终于告罄!杀马为食的消息再也无法掩盖。军心彻底动摇,恐慌和怨气在营中弥漫。桓温知道,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烧!”桓温嘶哑着喉咙下令,声音如同破锣,“所有舟船、辎重车辆……带不走的,全部烧毁!全军抛弃一切负重,轻装简从!立刻南撤!取道鲁西南陆路,疾走襄邑(今河南睢县)、陈郡(今河南淮阳)方向!”大火在枋头营寨和岸边冲天而起,滚滚浓烟遮天蔽日。晋军丢弃了无数铠甲、军械、旗帜,如同丧家之犬,仓皇踏上逃亡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