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但这黑暗并不纯粹。

    在韩磊睁开眼的瞬间，世界变了。原本昏暗的地下基地，在他的视野中被覆盖上了一层淡淡的蓝色网格。他看到的不再仅仅是生锈的铁板、闪烁的屏幕或是废弃的零件，他看到了……结构。

    物质的密度、应力点、分子排列的缝隙，甚至空气流动的轨迹，都在他眼中化作了流动的数据流。

    “感觉怎么样？”秦建国的声音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丝骄傲。

    韩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细腻，掌纹清晰，但这双手握紧时，骨骼发出的轻微脆响却像是液压钳在咬合。

    “很奇怪。”韩磊诚实地回答，“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台正在运行win98系统的超级计算机，硬件强得离谱，但软件还在适应。”

    “这就对了。”秦建国操纵轮椅滑过来，扔给韩磊一根不知过没过期的能量棒，“你们现在是‘半数据半碳基’生物。简单来说，你们拥有人类的直觉和创造力，同时也拥有机器的精度和逻辑运算能力。”

    “那我呢？我有啥特异功能没？”胖子一瘸一拐地凑过来，刚才那发“逻辑修正拳”似乎抽干了他的体力，现在的他看起来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能不能给我整一个‘吃不胖’的被动技能？哪怕是付费DLC我也认了！”

    “你？”秦建国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你的逻辑回路比较清奇，系统大概率把你判定为‘不可回收垃圾’，反而给了你一种类似‘混沌力场’的特性。通俗点说，就是如果你觉得一件事合理，哪怕它违反物理定律，也有可能发生。”

    “卧槽！言出法随？！”胖子眼睛亮了。

    “别高兴太早，这玩意儿极度消耗精神力，用多了容易变白痴。”秦建国无情打击。

    就在这时，基地外围传来了沉闷的撞击声。

    “轰——轰——轰——”

    每一次撞击，地面都会剧烈颤抖，头顶灰尘簌簌落下。

    “来了。”林妍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电磁手枪。

    “天擎生工的‘清道夫’部队。”秦建国调出监控画面，屏幕上是一片红色的警告标识。

    在黑暗的地下管网中，十几台高达四米的黑色机甲正踏着沉重的步伐逼近。它们的外形像是一只只直立行走的钢铁蟑螂，背部挂载着六联装微型导弹发射巢，巨大的机械臂前端是高速旋转的合金钻头和喷火器。

    “这种型号……是专门用来清理地下变异生物的重型工程机甲改造版。”安宁迅速给出了分析，“装甲厚度超过50毫米，普通轻武器无效。建议立即撤离。”

    “撤不了。”秦建国冷笑一声，“外面已经被封锁了，上面那群孙子这回是下了血本，连‘空间锚定器’都用了，这里的传送通道全部失效。”

    “那就打。”

    韩磊的声音很平静。

    他随手从旁边的手术台上拿起一把原本用来切割电子元件的激光手术刀。那刀柄很小，在他手里像个玩具。

    “韩队，你没开玩笑吧？”胖子咽了口唾沫，“对面是高达，你拿个指甲刀？这操作，简直离了大谱啊！”

    “对于外科医生来说，没有切不开的组织，只有找不准的缝隙。”

    韩磊说完，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不是瞬移，而是纯粹的肉体爆发速度快到了视网膜无法捕捉的程度。

    那一刻，韩磊眼中的世界慢了下来。

    冲在最前面的那台“清道夫”机甲抬起了巨大的钻头，试图粉碎眼前这只蝼蚁。但在韩磊的视野中，这台看似无坚不摧的钢铁巨兽，却布满了无数红色的“坏点”。

    关节处的液压杆连接轴承存在0.3毫米的磨损间隙。

    胸口装甲板的焊接点因为长期处于潮湿环境，内部已经产生了金属疲劳。

    传感器下方的线路有一处绝缘层老化。

    “看到了。”

    韩磊轻声低语。

    他像是一只轻盈的燕子，侧身避开足以粉碎岩石的钻头，脚尖在机甲粗大的机械腿上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

    手中的激光手术刀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蓝线。

    “滋——”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轻微的、像是撕开布帛的声音。

    韩磊轻巧地落在机甲身后的地面上，头也没回。

    那台巨大的机甲僵硬了两秒，随后，它那粗壮的右腿膝关节突然崩开，大量的液压油像喷泉一样涌出。紧接着，胸口装甲板莫名其妙地脱落，露出了里面脆弱的核心引擎。

    “胖子！打那个红色的管子！”韩磊喊道。

    “好嘞！看来我这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还是有点用的！”胖子举起粉色手炮，虽然没力气发大招，但这种痛打落水狗的机会他绝不放过，“吃俺老孙一棒……不对，一枪！”

    “砰！”

    一发能量弹精准命中暴露的输油管。

    “轰隆！！”

    那台造价昂贵的清道夫机甲瞬间变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殉爆的冲击波将后面两台机甲也掀了个趔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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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也行？！”安宁的电子眼中数据流疯狂刷新，“由于弱点打击造成的连锁反应，破坏效率提升了600%……这就是‘解剖学’的极致应用吗？”

    “别愣着！继续！”

    韩磊再次冲了出去。他就像是一个优雅的死神，在钢铁丛林中起舞。每一次挥刀，都伴随着一台机甲的瘫痪。切断神经索、挑断液压管、引爆弹药库……

    原本令人绝望的机甲围剿，竟然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拆解秀”。

    然而，就在韩磊解决掉第五台机甲时，他突然身形一晃，单膝跪地。

    “唔……”

    一种恐怖的饥饿感如同海啸般袭来。胃部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眼前的蓝色网格开始剧烈抖动，变得模糊不清。

    “韩磊！”林妍惊呼一声，想要冲过去。

    “别过来！”韩磊喘着粗气，手里的手术刀都在颤抖，“没能量了……大脑超频太严重……该死，这身体是耗电大户吗？”

    “我说了，这是碳基极限。”秦建国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你的大脑现在的运算量相当于一台超算，你那点血糖够烧几秒钟的？你要是再不补充能量，大脑就要开始分解你自己的肌肉供能了！”

    剩下的几台机甲似乎察觉到了猎物的虚弱，它们停止了混乱，重新调整阵型，那冰冷的电子眼死死锁定了跪在地上的韩磊。

    “这就是代价吗……”韩磊苦笑一声，试图站起来，但双腿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行了，别逞能了。”

    这时，基地内部的广播突然响起了秦建国的声音。

    紧接着，基地大门缓缓关闭，厚重的防爆门将剩下的机甲挡在了外面。

    “爸？你要干什么？”韩磊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听着，小兔崽子。”秦建国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轻松，“外面那些铁疙瘩只是开胃菜。天擎生工已经启动了‘天罚’系统，再过十分钟，这里就会被夷为平地。你们必须走。”

    “要走一起走！”韩磊吼道，他拼命想要冲向控制室。

    “我走不了。”秦建国打断了他，“我的腿早就废了，而且……这个基地必须有人留下来操作。我要把这里的数据痕迹全部抹除，还要给你们伪造一套完美的‘身份代码’，否则你们刚出门就会被卫星轰成渣。”

    “爸！！”

    “别特么像个娘们儿一样哭哭啼啼的！”秦建国骂道，但声音里却带着一丝哽咽，“老子当了一辈子懦夫，躲在这个老鼠洞里修了一辈子电视，临了临了，也想当一回英雄。当年没护住你妈，这次……要是再护不住你和孙子，我这老脸往哪搁？”

    控制室的屏幕亮起，秦建国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出现在画面上。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韩磊，又看了一眼林妍怀里的秦天。

    “小妍啊，这混小子脾气倔，以后你多担待点。要是他敢欺负你，你就拔了他的氧气管。”

    林妍早已泪流满面，用力地点头。

    “好了，特洛伊木马计划已经上传到你们的芯片里了。”秦建国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有一辆代号‘地狱犬’的收容列车正往这边开，它是唯一通往世界边缘的交通工具。你们现在的身份是‘高危病毒携带者’，去被抓吧，那是唯一的生路。”

    “爸……我们去哪？”韩磊的声音颤抖着。

    “去墙外。”秦建国笑了，那笑容里满是皱纹，却无比灿烂，“去看看那个……没有代码、没有虚伪、只有真实阳光的世界。”

    “轰隆隆——！！”

    头顶的岩层开始崩塌，巨大的爆炸声淹没了秦建国的最后一句话。

    一条隐秘的逃生滑道在众人脚下打开。

    “走啊！！”

    伴随着秦建国最后的怒吼，韩磊等人掉入了滑道。

    在视线消失的最后一刻，韩磊看到那个颓废的老头，从轮椅下抽出了一瓶珍藏多年的二锅头，仰头猛灌了一口，然后从怀里掏出一颗早已准备好的高爆手雷，对着闯进控制室的机甲竖起了中指。

    “去你大爷的现实！”

    剧烈的白光吞没了那个小小的控制室。

    韩磊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还没落地就被高速气流吹干。

    他没有哭出声。

    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寻找父亲的孩子。

    他是一个战士。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