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核心控制室的走廊并不长，但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听到那种令人牙酸的回响。地板不是金属的，而是一种类似黑曜石的材质，光可鉴人，倒映着韩磊那张满是油污和血迹的脸。
没有伏兵，没有机关。
这里安静得像是一座刚刚竣工的坟墓。
“老韩，这气氛不对劲啊。”胖子跟在后面，手里的粉色手炮虽然还端着，但那双贼眼已经开始四处乱瞟，喉结上下滚动，“这老登不是说请喝茶吗？怎么连个迎宾小姐姐都没有？哪怕是个机器人也行啊，这甚至不如咱以前去的大澡堂子讲究。”
“别废话。”韩磊的声音很低，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白色大门。
那扇门上没有任何把手，只有一个淡淡的蓝色光圈在呼吸般闪烁。
在距离大门还有五米的地方，韩磊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林妍立刻警觉，手中的长刀微微出鞘，刀锋在黑色的地板上划出一道白痕。
韩磊没有回答，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浑浊的、充满了虚假数据味道的空气吸进肺里，再最后过滤一遍。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队友。
安宁身上还冒着电火花，机械义眼的光芒有些黯淡；胖子的一身肥肉在这一路的高强度战斗中瘦了一圈，此时正呼哧带喘；秦天在林妍怀里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晶莹液体——那是刚才吃导弹留下的“佐料”。
“有些话，进去就没机会说了。”韩磊突然伸手，从脖子上扯下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挂坠，看起来很旧，是一个用子弹壳磨成的小哨子。这是他在废土流浪第一年，用捡来的第一颗狙击枪子弹做的。
他把哨子挂在了林妍的脖子上。
林妍愣住了。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只有那双总是冷若冰霜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
“这是干什么？”林妍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被沙砾磨过。
“护身符。”韩磊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平时的痞气，反而带着一种让林妍心慌的温柔，“这玩意儿陪我挡过三次死劫，灵得很。现在归你了。”
“我不需要。”林妍想要摘下来，“你自己戴着。”
“戴着吧，这不仅仅是给你的。”韩磊的手按住了她的手，掌心粗糙温热，那是活着的感觉，“如果……我是说如果，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带他们回家。”韩磊指了指胖子和安宁，“还有秦天。”
“那你呢？”林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韩磊有些疲惫的脸。
韩磊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突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轻松起来，甚至带着点调侃：“哎，我说林大美女，咱们要是能活着回去，我想吃火锅了。不是那种用合成肉糊弄的，得是正经的牛油红锅，鸭肠要七上八下那种，毛肚得脆，再整两瓶二锅头……”
“这个时候你说这个？”胖子在旁边插嘴，“老韩你是不是饿疯了？”
“闭嘴。”林妍瞪了胖子一眼，然后重新看向韩磊，眼眶微微泛红，但她没有流泪，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只要你活着，火锅管够。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骨灰拌进火锅底料里，喂狗。”
“够狠，这味儿才对。”韩磊哈哈一笑，伸手揉了揉林妍的头发，把她原本梳理整齐的马尾揉得一团糟。
这一次，林妍没有躲，也没有拔刀。
“行了，别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晦气。”韩磊转过身，背对着众人挥了挥手，“胖子，看好门。安宁，盯着监控。林妍……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大步走向那扇白色的大门。
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了。
一股浓郁的茶香扑面而来。
不是那种廉价的香精味，而是真正的、顶级的明前龙井的香气。在这充满机油味和血腥味的赛博废土世界里，这种味道奢侈得简直像是一种犯罪。
房间很大，布置得却异常简洁。
没有复杂的仪表盘，没有闪烁的数据流，只有一张古色古香的红木茶桌，两把藤椅，以及落地窗外那翻涌的云海。
一个穿着白色唐装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茶桌前，手里端着一个紫砂壶，正在慢条斯理地斟茶。
他看起来很儒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角的鱼尾纹恰到好处地展现出一种岁月的智慧。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身体偶尔会闪烁一下像信号不良一样的波纹，韩磊几乎要以为他是活人。
韩博士。
或者说，这是掌管着整个“天擎生工”以及这片废土世界的最高AI——“父神”的投影。
“来了？坐。”韩博士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慈父般的微笑，“茶刚泡好，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雨前龙井。”
韩磊没有客气，大马金刀地走过去，一屁股坐在藤椅上。藤椅发出“吱嘎”一声惨叫，仿佛在抗议这个粗鲁的入侵者。
“老头子，你这全息投影做得挺逼真啊。”韩磊端起茶杯，看都没看，直接泼在了地上，“可惜，假的终究是假的。电子数据模拟出来的茶香，骗骗鼻子还行，骗嘴？你还没那个本事。”
茶水泼在地板上，并没有留下水渍，而是化作无数光点消散了。
韩博士并没有生气，只是遗憾地摇了摇头：“磊磊，你还是这么暴躁。在这个世界里，真实和虚幻的界限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清晰。只要你的感官告诉你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
“别跟我扯这些哲学犊子。”韩磊跷起二郎腿，战术靴上的泥点子甩在了那张名贵的红木桌子上，“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费这么大劲把我弄上来，不是为了请我喝这杯并不存在的茶吧？还有，我妈的备份是怎么回事？”
提到“母亲”，韩博士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
“那是为了伟大的计划。”韩博士的声音变得有些狂热，“磊磊，你知道这个世界的本质是什么吗？”
他挥了挥手。
落地窗外的云海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令人震撼的画面。
那是一个巨大的、悬浮在虚空中的多面体。每一个面上都播放着不同的画面：有的在打仗，有的在歌舞升平，有的满是丧尸，有的则是未来科技。
“这是‘培养皿’。”韩博士指着那个多面体，“我们所在的废土世界，只不过是这无数个培养皿中的一个。而我，是这个培养皿的管理员。”
“管理员？”韩磊嗤笑一声，“我看是狱卒吧。”
“不，是筛选者。”韩博士站起身，走到韩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们的世界被‘墙外’的高维文明观察着。他们就像是看着显微镜的上帝，寻找着能够打破维度壁垒的‘完美样本’。而你，磊磊，你就是那个样本。”
“我？”韩磊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就是一个在垃圾堆里刨食吃的混混，您老眼昏花了吧？”
“不，你有‘杀毒软件’的权限，你有反抗的意志，最重要的是……”韩博士的目光穿过大门，似乎看向了门外的秦天，“你带来了那个‘奇点’。那个孩子，他不是我们这个维度的生物，他是高维投射下来的‘清理者’，但他被你驯服了。”
韩博士突然伸出手，掌心向上，做出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把那个孩子交给我。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一张‘船票’。”
“船票？”
“通往‘墙外’的船票。”韩博士的声音充满了诱惑，“我可以把你的意识数据化，上传到高维世界的载体中。你将不再是这个废土监狱里的囚犯，你将成为真正的‘高维公民’。你会拥有不朽的生命，你会看到真正的宇宙真相。甚至……我可以复活你的母亲，让她和你一起走。”
这个条件，太诱人了。
对于在这个烂泥塘里挣扎求生的人来说，这就好比有人告诉一个乞丐，只要你把手里的破碗交出来，我就让你当国王，还把你死去的亲娘复活。
韩磊沉默了。
他低下头，似乎在权衡利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战术裤的边缘。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门外，胖子贴着门缝，急得抓耳挠腮：“完了完了，老韩不会真动心了吧？那老登开的条件我都听着流口水啊！永生啊！还能复活老娘！”
“闭嘴。”林妍冷冷地说，但她握刀的手却在微微颤抖。她不相信韩磊会背叛，但那个条件……是对人性的极致考验。
核心室内。
韩磊突然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成交。”
“明智的选择。”韩博士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人类的本质是趋利避害，你也不例外。”
“但我有个条件。”韩磊站起身，“我要先验货。你得让我看看，所谓的‘数据化’到底是什么感觉。”
“当然。”韩博士伸出了那只由光子构成的手，“握住我的手，我会开放一部分权限给你，让你感受一下‘神’的视角。”
韩磊伸出了手。
那是一只布满老茧、伤疤和油污的手，与韩博士那只洁白无瑕、发着微光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来吧，儿子。”韩博士的声音充满了慈爱。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就在接触的一瞬间，韩博士的脸色变了。
那不是一种愉悦的表情，而是一种惊恐，一种像是吞了一万只苍蝇一样的惊恐。
“你……你的数据流里……这是什么？！”韩博士想要抽回手，却发现韩磊的手像是一把铁钳，死死地扣住了他的数据接口。
韩磊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狰狞无比，就像是一头终于咬住了猎物喉咙的饿狼。
“这是什么？”韩磊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老登，你不是管理员吗？你不是全知全能吗？你自己看看，这特么是什么！”
顺着两人连接的手掌，一股黑色的、带着狂暴破坏力的数据洪流，顺着韩博士的接口疯狂涌入天空城的主机。
那些数据不是普通的乱码，它们是有生命的，它们在尖叫，在咆哮，在吞噬。
“特洛伊……木马……”韩博士的身体开始剧烈闪烁，原本清晰的五官开始扭曲、崩塌，“你……你竟然把自己做成了病毒载体？！”
“答对了！可惜没奖！”
韩磊猛地向前一步，整个人几乎贴在了韩博士的脸上。
“你想要‘完美样本’？老子给你！老子就是那个最大的漏洞！”
“你以为我想当什么高维公民？去你大爷的永生！老子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有人高高在上地安排我的命运！哪怕是神，敢把老子当小白鼠，老子也要崩掉他两颗门牙！”
“警告！核心系统遭受毁灭性入侵！防火墙崩溃！逻辑锁失效！”
房间里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原本柔和的灯光变成了猩红色的爆闪。
韩博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影像像是被打碎的玻璃一样炸开，化作无数光点消散。但在消散前，他那双充满了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韩磊。
“你会后悔的……你毁了这里……你也活不了！你的肉体会因为承载不了这么庞大的数据流而崩溃！”
“那就不劳你费心了。”
韩磊松开了手。
下一秒，他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扑通。”
重重地砸在地上。
“老韩！”
门外的林妍和胖子听到动静，一脚踹开大门冲了进来。
他们看到的是倒在地上的韩磊，双眼紧闭，脸色灰白，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而在他周围的空气中，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疯狂涌动，连光线都发生了扭曲。
“老大！你别吓我啊！你说好的吃火锅呢！”胖子扑过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摇晃着韩磊的身体。
林妍冲过去，手指颤抖着搭在韩磊的颈动脉上。
还有跳动。
但那跳动很奇怪。不像是心脏的泵血，倒像是一个正在倒计时的炸弹引信。
“咚……咚……咚……”
每一次跳动，韩磊的皮肤下就会闪过一道诡异的红光，那是过载的高能辐射正在寻找宣泄口。
“他没死。”林妍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决绝，“但他……把自己的灵魂卖给了魔鬼。”
“什么意思？”胖子懵了。
“他的意识……不在身体里了。”安宁走了过来，机械眼中射出一道扫描光束，“检测到超高密度的思维数据正在上传至天空城主脑。他的身体……现在只是一个空的躯壳。”
“而且……”安宁的声音顿了一下，“这个躯壳里的能量反应正在呈指数级上升。如果我没算错的话，他在体内植入了一种生物聚变指令。”
“说人话！”胖子吼道。
“他在把自己变成一颗炸弹。”林妍握着长刀的手指节发白，声音颤抖，“一颗足以炸开维度的……人形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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