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没有昼夜。
叶辰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片葬兵之渊中下坠了多久。四周是永恒的暗色,只有偶尔飘过的兵器残骸会发出微弱的荧光,像是溺死者的鬼火,在浓稠的黑暗中一闪而灭。
他的右臂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三日前,他在深渊中层遭遇了一群“煞灵”——那是战死者残念与混沌煞气融合而成的怪物。硬拼之下,虽斩灭了七头煞灵,但左肩被一道阴煞之气侵入,此刻整条手臂的经脉都在隐隐作祟。
必须尽快找到帝兵残片……
叶辰靠在一块断裂的巨碑上喘息。碑体表面刻着扭曲的符文,触手冰凉,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纪元文字。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镇岳晶——这是临行前师门所赠的最后一块,能暂时镇压体内异种能量。
晶石贴在肩头,清凉感顺着经脉蔓延,与那股阴煞之气激烈碰撞。叶辰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就在这时,怀中的暗金断剑突然震颤起来。
不是以往那种微弱的共鸣,而是近乎狂躁的抖动,剑柄处的裂纹竟透出猩红的光。叶辰心头一凛,单手按住剑身,触感滚烫。
“它感应到了同源之物。”
一个嘶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叶辰猛然转身,断剑已横在身前。可四周空无一人,只有那些漂浮的兵器残骸在缓缓旋转。
“谁?”
他沉声问道,神识如潮水般铺开,依然什么都没捕捉到。
“不用找了。”那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吾乃此地万千兵魂残念聚集体,你可以叫吾……‘弑’。”
叶辰握剑的手指收紧:“装神弄鬼。”
“呵。”声音里带着讽刺,“你怀里那柄断剑,当年可是饮过‘神’血的。虽然残了,但那股杀气,隔着千里吾都能嗅到。”
话音未落,前方百米处的黑暗突然扭曲。
无数兵器碎片——断刀、残枪、碎甲——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开始汇聚、拼合。金属摩擦声刺耳,火星在黑暗中迸溅。几个呼吸间,竟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形。
没有五官,只有由各种残片组成的轮廓,胸腔处嵌着一块足有磨盘大小的暗金色碎片,正与叶辰怀中断剑同步震颤。
叶辰瞳孔骤缩。
那块碎片……和他断剑的材质一模一样。
“感觉到了?”兵魂“弑”的声音从那个人形体内传出,“那是‘弑道剑’的剑尖,当年崩碎时飞落在此,被吾吞入体内温养了三万载。”
人形向前踏出一步。
地面上的碎岩无声化为齑粉。
“把它交出来。”叶辰的声音冷了下来。肩头的疼痛还在持续,但他握剑的手已稳如磐石。
“凭什么?”兵魂笑了,笑声像是金属刮擦,“就凭你是这柄破剑现在的主人?小子,你连仙帝都不是。”
“凭我能带走它。”
叶辰动了。
不是御剑,不是腾挪,而是最简单直接的——前冲。脚下地面炸裂,整个人如炮弹般射出,断剑在黑暗中拖出一道暗金色的残影。
“莽夫。”兵魂嗤笑。
它抬“手”,那是由十七把断刀拼成的手臂随意一挥。
轰!
无形的力场在身前展开。叶辰撞上去的瞬间,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浇铸了万年的玄铁山壁。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巨碑上。
石碑崩裂,碎石四溅。
喉头涌上腥甜,叶辰强行咽下,撑着断剑重新站起。视野有些模糊,他甩了甩头,看向那道兵魂人形。
硬拼不行……这玩意儿至少是仙王级别的战力。
“放弃吧。”兵魂缓缓走来,每一步都震得地面轻颤,“将你那截断剑留下,吾可以放你离开。此剑本就不该再出世,它的因果太重,你扛不起。”
叶辰没说话,只是调整呼吸。
左肩的阴煞之气还在蠢蠢欲动,镇岳晶的光芒已黯淡了三分。但他眼神里的火焰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
“因果?”他忽然笑了,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因果。”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左手掐诀。
不是攻击法诀,也不是防御法诀——而是吞噬。
怀中的仙逆珠第一次在这深渊中彻底苏醒。拳头大小的珠子从他胸口浮现,表面那些玄奥的纹路如同活了过来,开始疯狂旋转。一股恐怖的吸力爆发,四周漂浮的混沌能量、煞气、甚至那些兵器残骸散发的微弱灵光,都被疯狂扯向珠体。
“这是……?!”兵魂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仙逆珠的吞噬之力,针对的不仅是能量。
还有记忆。
无数破碎的画面冲进叶辰脑海:血海滔天的战场,持剑斩天的身影,神魔陨落时发出的嘶吼,还有……一柄暗金色的长剑贯穿天穹,剑尖崩碎的瞬间。
那是三万年前,葬兵之渊形成时的记忆碎片。
“原来如此。”叶辰喘息着,额头青筋暴起。强行吸收如此庞杂的记忆碎片,他的识海如同被千万根针同时穿刺,“你不是什么兵魂聚合体……你是当年那场大战中,某位陨落者的执念,寄生在了这些兵器碎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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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魂沉默了。
半晌,它胸腔处那块暗金碎片的光芒剧烈闪烁起来:“那又如何?吾已存在三万载,而你……不过是个连千年寿命都未满的小辈。”
“所以你想永恒存在下去?”叶辰盯着它,“靠着吞噬闯入者的神魂,靠着温养这块剑尖碎片,苟延残喘?”
“放肆!”
兵魂暴怒,整个身躯骤然膨胀,无数残片哗啦作响。恐怖的威压如山崩海啸般压下,叶辰脚下的地面寸寸龟裂。
但他站得很稳。
甚至向前踏了一步。
“你把剑尖碎片温养了三万年。”叶辰的声音在威压中显得有些破碎,却异常清晰,“但它依然只是碎片,因为缺了最重要的东西。”
“什么?”
“剑魂。”
叶辰抬手,指向自己怀中那截震颤不休的断剑:“剑魂在这儿。三万年来,它一直在等剑身重聚。”
兵魂的动作僵住了。
叶辰能感觉到,那道由残片组成的人形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激烈挣扎。是那位上古陨落者的执念,与这些年它吞噬的其他残念,正在互相撕扯。
机会!
他体内灵力疯狂运转,将最后三成力量全部灌入仙逆珠。珠体光芒大盛,吞噬之力暴涨,不再是吸收,而是——掠夺。
兵魂胸腔处的暗金碎片,开始一寸寸脱离。
“不!”
凄厉的嘶吼响彻深渊。兵魂疯狂挣扎,那些拼合在一起的兵器碎片开始崩解、脱落。它想阻止碎片脱离,但碎片与叶辰怀中断剑之间的引力,已经超出了它所能压制的极限。
暗金色的剑尖碎片,如同归巢的倦鸟,化作一道流光射向叶辰。
叶辰不退反进,右手持断剑,剑尖朝前。
锵!
金属碰撞的锐鸣刺穿耳膜。
断剑与剑尖碎片接触的瞬间,爆发的光芒将整片深渊照得如同白昼。叶辰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淌,但他死死握住,任由那股狂暴的力量顺着手臂冲进体内。
经脉在哀鸣,骨骼在颤抖。
但他听见了剑鸣。
不是碎片拼接后的机械震动,而是仿佛沉睡万古的生灵,在这一刻缓缓睁开了眼睛。
暗金色的光芒逐渐内敛,一柄长约四尺的长剑出现在叶辰手中。剑身依然布满裂纹,但那些裂纹间流淌着暗红色的光,如同血脉。剑柄处,不知何时浮现出两个扭曲的古字!
“弑道”。
成了。
叶辰单膝跪地,大口喘息。左肩的阴煞之气被刚才那股冲击震散了大半,但全身经脉也近乎枯竭。他勉强抬头,看向前方。
兵魂的人形已经彻底崩解,无数碎片哗啦啦散落一地。但在碎片堆中心,还悬浮着一团微弱的光芒,那是执念最后的本源。
“你……赢了。”执念的声音变得缥缈,“剑归你了……但它的因果,你也要一并担下。”
叶辰撑着剑站起,一步步走向那团光:“什么因果?”
“弑道剑,斩的不是敌人,而是‘道’。”执念的光芒在闪烁,“持此剑者,终将与诸天万道为敌。上一个主人……就是这么死的。”
“所以?”
“所以……”执念忽然发出一声轻叹,像是解脱,又像是嘲讽,“祝你好运,小子。”
光团彻底熄灭。
叶辰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深渊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手中“弑道剑”还在发出低微的嗡鸣,像是在适应这个新主人。
他低头看剑,剑身映出自己狼狈的脸。
肩头的镇岳晶彻底黯淡,化为粉末簌簌落下。但好在阴煞之气已除,伤势虽重,却不致命。
就在这时,剑柄处那两个字“弑道”,突然微微发烫。
一段残缺的信息,顺着剑柄流入叶辰识海:
“源初之息……存于……混沌泉眼……泉眼在……古路尽头……必经……七大关……”
信息戛然而止。
叶辰闭目消化,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有精光闪过。
源初之息。
救治林玥的关键之物,终于有了确切的线索。
他将弑道剑收入体内温养——这柄剑如今与他血脉相连,已可纳入丹田。然后转身,看向深渊更深处。
那里,隐约能看见一条由白骨铺成的路径,蜿蜒向下。
那是通往葬兵之渊核心的路。
也是……通往古路起点的路。
叶辰抹去嘴角的血迹,从储物戒中取出最后一瓶疗伤丹药,全部倒入口中。药力化开,干涸的经脉重新得到滋润。
他迈步,踏上了那条白骨路。
脚下传来骨骼碎裂的脆响,在死寂的深渊中格外清晰。
身后,那些散落的兵器碎片,不知何时开始缓缓移动,重新拼凑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它没有五官,却仿佛在“注视”着叶辰远去的背影。
“又一个……”
低沉的声音在碎片间回荡,旋即消散。
深渊重归寂静。
只有那道孤单的身影,提着剑,一步一步,走向更深处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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