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表面那层薄薄的晨露正在蒸发，升起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白雾。
叶辰盯着“道”碑顶端那个旋转的问号，直到眼睛有些发酸。阳光越来越烈，石碑表面的温度开始升高，手按上去能感觉到石头在微微发烫。他收回目光，转身时眼角的余光瞥见——苏清瑶正仰头看着“丹”碑末尾自己的名字，嘴唇抿得很紧，像是要把那三个字刻进脑子里。
“排名每天更新一次。”
天机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叶辰转过头，发现他已经站起身，正拍打灰袍下摆沾着的草屑。“日出时更新。所以明天早上，你的名字可能就不在‘器’碑上了。”
“为什么？”
“因为你修好了弑道剑，但还没用它杀过人。”天机子走到叶辰身边，和他并肩看向石碑，“古路的排名，看的是‘实际战绩’。你修复了剑，证明你有潜力，所以给你排十一。但如果你一直不用它战斗，排名就会慢慢往下掉。”
叶辰沉默。他想起刚才屠刚那一斧——如果当时真的生死相搏，自己有几成把握？
三成。最多四成。
“而且排名不止看杀人。”天机子继续道，“闯关进度、领悟道韵、得到古路认可的机缘……都能提升排名。不过最快的办法，还是杀人。杀排名比你高的，一次能跳好几个位次。”
叶辰皱眉：“所以古路鼓励互相残杀？”
“不。”天机子摇头，“古路只是记录。但资源有限，机缘有限，人又太多……自然就杀起来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叶辰侧头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人说这话时表情没什么变化，眼睛还盯着石碑，像在看一幅与己无关的画。
“你杀过多少人？”叶辰突然问。
天机子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那算不上笑，只是个肌肉牵动的弧度。“你猜。”
他没等叶辰回答，又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在‘道’碑排第六，不是靠杀人上去的。我杀的人……不超过十个。”
“那你怎么排到第六的？”
“我知道得多。”天机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古路喜欢‘知道’。知道得越多，排名越高。当然，前提是你能活到把知道的东西用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比如我现在告诉你，第一关‘迷雾沼泽’的核心区域，藏着一块‘混沌源石’。那东西能淬炼肉身，对体修来说价值不亚于一件准帝兵。你说，这个消息值多少排名？”
叶辰的心跳快了一拍。
混沌源石——他在镇狱传承的残卷里看到过这个名字。那是混沌初开时，本源法则凝聚的结晶，能重塑肉身根基。如果能得到……
“但你别高兴太早。”天机子打断他的思绪，“知道这个消息的，不止我一个。屠刚知道，云澈知道，幽影肯定也知道。所以到时候，谁先拿到，谁就能在‘道’碑上往前跳至少五位。”
远处，屠刚突然站了起来。巨斧扛在肩上，他那只独眼扫过石碑前的所有人，最后停在叶辰身上，咧了咧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然后转身，带着两个亲卫朝荒原东北方向走去——那正是接引碑星图上标注的“迷雾沼泽”方向。
云渺天宗那五人紧随其后。云澈在经过时，对天机子微微颔首，目光在叶辰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像是评估，又像是惋惜。
幽影是最后一个动的。他没有看任何人，黑袍无声地滑过青石地面，像一道移动的影子，很快消失在晨雾未散尽的荒原里。
石碑前只剩下他们三人。
叶辰看向天机子：“我们现在走？”
“不急。”天机子走到“道”碑前，伸手按在碑面上。他的手掌和石碑接触的刹那，碑面突然泛起水波般的涟漪。那些发光的名字模糊了一瞬，然后重新清晰——但叶辰注意到，天机子的名字，从第六跳到了第五。
原先第五的“无妄”，掉到了第六。
“这是……”叶辰瞳孔微缩。
“一点小手段。”天机子收回手，掌心有一缕极淡的金光没入皮肤，“我把关于‘轮回殿在三万年前那场大战中扮演的角色’这个信息，上传给了古路。信息价值足够，排名就升了一位。”
他转身看向叶辰，表情认真了些：“你也试试。古路会评估你掌握的信息、功法、道韵，然后给出相应的排名加成。排名越高，进迷雾沼泽后得到的地利加持就越多。”
叶辰犹豫了一下，走到“道”碑前。碑面冰凉，触感像是摸在一块寒玉上。他想了想，将一缕关于“镇狱道韵”的感悟——不是核心，只是最粗浅的那层“镇压”真意——通过手掌传入碑中。
嗡！
石碑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不是水波般的涟漪，而是像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整个碑面都在翻涌！那些发光的名字疯狂跳动，排名不断更迭。叶辰能感觉到，石碑内部有某种庞大的意识正在“阅读”他传入的信息，那意识冰冷、古老、不带丝毫情绪，却又浩瀚得让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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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息后，震颤停止。
叶辰抬头，呼吸一滞。
“道”碑上，他的名字——叶辰(玄黄界)——从原先的榜上无名，直接跳到了……第三十七位。
而“器”碑上，他从第十一，跳到了第八。
“镇狱道韵……”天机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古路果然很看重这个。三万年前，镇狱一脉是那场大战的主力之一，他们的道韵能克制‘灾息’。你有了这个，在古路上的价值……比我想的还要大。”
叶辰收回手，掌心有细密的汗。他能感觉到，石碑内部那股意识还没有完全退去，还在“注视”着他。那感觉像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从里到外都被看透。
“不过你麻烦了。”天机子叹了口气，“排名跳得太猛，会被人盯上。现在所有看碑的人，都知道你手里有好东西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石碑东侧百丈外的荒草丛里，突然传来窸窣的响声。
不是风声。
叶辰猛地转身，弑道剑已经出鞘三寸。苏清瑶也站到他身侧，手中凝聚出一团翠绿光芒，那光芒在她掌心缓缓旋转，散发出清新的草木气息。
草丛被拨开。
走出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很年轻，看起来二十出头。男的一身黑衣，身形挺拔，背后背着一柄用布条缠裹的长枪，只露出暗红色的枪缨。女的穿着淡青色劲装，腰间挂着一对短刃，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两人身上都带着伤。男的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伤口边缘发黑，显然中毒不轻。女的右腿从大腿到膝盖缠满了染血的布条，走路时明显在强忍疼痛。
他们走到石碑前三十丈处停下，目光扫过叶辰三人，最后落在叶辰身上。
“刚才的动静，是你弄出来的？”黑衣青年开口，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叶辰没回答，只是看着他。这人身上的气息很怪——明明伤得很重，灵力波动也虚弱，但眼神很锐，像打磨过的刀子。
“别紧张。”青衣女子开口，声音倒是清亮些，“我们没恶意。只是看到排名变动，过来看看是谁。”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叫青羽，他是我哥，墨锋。我们是‘天荒界’的应劫者。”
天机子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叶辰侧前方。“看完了？”
“看完了。”墨锋点头，目光却还盯着叶辰，“你懂镇狱道韵？”
“懂一点。”
“能治‘灾息’侵蚀的伤吗？”
叶辰看了眼他肩上的伤口。那黑色的毒素正在缓慢扩散，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出现细密的龟裂纹路——确实是“灾息”侵蚀的特征。
“可以试试。”他说，“但需要时间。”
墨锋和青羽对视一眼。然后墨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了过来。
叶辰伸手接住。是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矿石，入手极沉，表面有细密的银色纹路，像夜空里的星河。
“这是‘星辰铁’。”墨锋说，“我们在一个废墟里找到的，炼器的顶级材料。换你帮我治伤，再告诉我们一些关于迷雾沼泽的情报——我们知道那里有混沌源石，但不知道具体位置。”
叶辰掂了掂矿石。分量确实很沉，而且矿石内部隐隐有星辰之力在流动，确实是好东西。他看向天机子，后者微微点头。
“可以。”叶辰收起星辰铁，走到墨锋面前，“坐下，我看看伤口。”
墨锋盘膝坐下。叶辰蹲下身，右手按在他伤口旁三寸处，催动镇狱道韵。暗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渗出，缓缓没入伤口。
滋！
黑烟冒起。伤口里的“灾息”毒素像是遇到了克星，开始剧烈翻腾、抵抗。墨锋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但咬着牙没动。
叶辰能感觉到，那些毒素很顽固，像是有生命一样往血肉深处钻。他加大道韵输出，镇狱之力化作无数细密的锁链，强行将毒素从伤口里“扯”出来。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当最后一丝黑烟消散，墨锋肩上的伤口虽然还深，但边缘的龟裂纹已经消失，血肉开始缓慢愈合。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脸色好了很多。
“谢了。”他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现在，关于迷雾沼泽……”
“东北方向走八十里，会看到一片白雾笼罩的沼泽地。”天机子接过话头，“沼泽中心有三座岛，混沌源石在中间那座岛的祭坛上。但岛上有一头‘沼龙’，合体后期的实力，而且能操控沼泽毒瘴。”
“沼龙……”青羽皱眉，“那我们两个人不够。”
“所以需要合作。”天机子看向叶辰，“你们也需要，对吗？”
叶辰沉默。确实，如果屠刚、云澈、幽影都去了，单靠他们三个，想从合体后期的沼龙手里抢到源石，难度太大。
“怎么合作？”墨锋问。
“进沼泽后，各自行动。到了中心岛，谁先到谁先动手。但如果遇到其他应劫者围攻，临时联手。”天机子说得很清楚，“抢到源石后，按出力大小分配。同意就一起走，不同意就各走各路。”
墨锋和青羽低声商量了几句。然后墨锋点头：“成交。”
一行人准备出发。叶辰最后看了一眼石碑——他的名字还停在第三十七位，在晨光里微微发光。他忽然想起天机子刚才的话。
排名越高，盯着你的人就越多。
他握紧剑柄，转身，跟上已经走出十几丈的天机子。
荒原的风吹过来，带着远方沼泽特有的、淡淡的腐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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