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柴次秀话音未落,另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
“次秀殿下勇气可嘉。”
“然周军能一日击溃我水军,其战力绝不可小觑。”
“贸然急进,恐中埋伏。”
说话的是丰臣秀短,他缓缓出列,神态沉稳。
“兄长,当务之急,是立刻收缩防线。”
“放弃沿海难以坚守的小城町,将兵力、粮草、百姓,尽可能向腹地几座坚固的主城,如府内城、立花山城、熊本城等地集中。”
“我们可以利用城池地利,消耗周军锐气,同时坚壁清野,使其无法就地补给。”
“周军劳师远征,补给线漫长,只要我们能坚守数月,其师老兵疲,自然退去。”
“届时,再联合德川、织田,甚至……伺机反击。”
这是稳守待援、持久消耗的策略。
“秀短大人所言稳妥,但太过保守!”
“贱岳七本枪”中的加藤浊正出列,声如洪钟。
“我九州儿郎岂是畏战之辈?”
“将土地百姓白白让给周人,士气何存?”
“当集中我九州精锐,与周军主力寻求决战!”
“在野战中击溃他们!我愿与福岛、片桐诸位大人一同请战!”
这是主张集中主力,寻求战略决战的激进派。
黑田孝低这时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周军能如此迅速登陆并推进!”
“其一,是水军惨败,失了海防。”
“其二,是战前我九州北部据点接连被‘伊贺’袭击,情报混乱,防御漏洞百出。
“其三……”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
“周军此次行动,时机精准,目标准确,恐怕……并非无的放矢。”
“或许,他们内部早有谋划,甚至……有内应指引。”
他这话意有所指,顿时让不少人想到了德川家吉和伊贺,殿内气氛更加微妙。
“现在讨论内鬼无益!”
丰臣秀儿烦躁地挥手,打断黑田孝低的暗示。
“当务之急是退敌!浅野!粮草物资,能支撑多久?”
“能否立刻向德川、织田再次求援,甚至……向朝廷求援?”
浅野小政连忙回答。
“主公,各城储粮尚可支撑半年,但需立刻统一调配,并强制征购民间存粮。”
“向德川、织田求援的使者已再次派出,但……德川回复,需我们先配合搜捕周国主帅叶展颜……”
“织田态度依旧暧昧,但却什么都没有做。”
“朝廷……女皇陛下如今自身难保,恐无力援助。”
又是叶展颜!又是德川的条件!
丰臣秀儿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腔里乱窜。
他强压下去,目光再次扫过众人。
“那么,谁愿为统帅,总督九州防务,抵御周军?”
这下,殿内安静了片刻。
统兵御敌,既是机会,也是巨大的责任和风险。
面对未知而强大的周军,赢了固然是大功,输了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丰臣秀短欲言又止,他资历能力都够。
但性格偏稳,是否适合应对这种突发危局?
羽柴次秀资历尚浅,恐难服众。
“贱岳七本枪”勇则勇矣,但缺乏统帅全局的经验。
黑田孝低是军师,并非冲锋陷阵的统帅。
就在这微妙时刻,一直跪在殿外、浑身湿冷、羞愧欲死的九鬼嘉甲,忽然抬起头。
他抱歉嘶声喊道。
“主公!罪将自知万死难赎!”
“但罪将熟悉沿海水文地理,恳请主公给罪将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罪将愿率剩余水军残部,并陆上敢死之士,袭扰周军海运补给,断其粮道!”
“配合陆地守军,内外夹击!”
他这话,倒是提醒了众人。
周军跨海而来,补给线是命门。
丰臣秀儿看着下方争论不休、各有算盘的群臣,又看看殿外狼狈但尚有死志的九鬼嘉甲,心中充满了焦虑、愤怒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周军的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而他的家臣团,却还在为战略争吵,各怀心思。
“够了!”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而决绝,“传令!”
“命丰臣秀短,总督九州一切军政,负责收缩防线、调配物资、协调各城防务!”
“命羽柴次秀为先锋将军,即刻率本部兵马并‘贱岳七本枪’中之福岛、加藤、片桐所部,火速驰援前线,务必稳住阵脚,不得再让周军轻易推进!”
“命黑田先生为军师,辅佐秀短,参赞军务!”
“准九鬼嘉甲所请,戴罪立功,统领剩余所有船只及水军人员,袭扰周军海运,不得有误!若再败,提头来见!”
“其余众将,各司其职,严守城防,征集兵员,准备迎敌!”
“再派使者,去德川、织田处!告诉他们,九州若失,下一个就是他们!”
“想要我配合抓人,可以!但援军和物资,必须先到!否则,一切免谈!”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暂时统一了方向,但能否抵挡住“破鬼军”的兵锋,仍是未知之数。
九州之战,刚刚拉开血腥的序幕。
丰臣秀短率领着勉强集结起来的三万六千大军,其中不少是临时征召的农兵和溃败水军重新整编。
他们沿着通往海岸的主干道急速前进。
军容谈不上严整,但人数众多,旌旗招展,倒也显出一番决战的架势。
随行的除了“贱岳七本枪”中的几员猛将作为前锋和侧翼,最重要的便是首席军师黑田孝低。
行军途中,黑田孝低策马靠近丰臣秀短,低声建议道。
“秀短大人,周军新胜,士气正旺,且其火器犀利,甲胄精良。”
“若正面硬撼,即便我军人数稍占优,恐也难讨便宜,徒增伤亡。”
丰臣秀短眉头紧锁,他何尝不知?
但身为统帅,又受命阻敌,难道不战而退?
“军师有何良策?”
黑田孝低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光芒,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周军远来,虽带了粮草,但水源补给,必然依赖当地。”
“据斥候回报,周军前锋及主力大营,皆驻扎在‘鹿野川’下游沿岸。”
“此河上游,尚在我军控制之中。”
“所以,我们完全可以在上头给他们加点作料……”
丰臣秀短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微变道。
“你是说……投毒?”
“然也,但非是立毙之剧毒。”
黑田孝低解释道,表情竟然有些遗憾。
“我军中并无那般大量且不易被察觉的毒药。”
“但……我有办法让河水‘不干净’。”
“您可以命忍者潜入上游,将病死的牲畜、腐烂的动物尸体,乃至一些能引发腹泻呕吐的草药混合物,大量投入河中。”
“水流而下,周军取水饮用、做饭、饮马……不出数日,军中必起疫病!”
“腹泻、呕吐、发热,足以令其士卒虚弱,战斗力大减,军心涣散!”
“届时,我军再以精锐击其疲弱,可收事半功倍之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