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的面子,确实好使。
她在誉亲王府待了不到一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那些堵在各条街口的东厂番子和锦衣卫就开始撤了。
消息传开,宗室那边炸了锅。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骂骂咧咧,有人躲在屋里不敢出门。
最惨的是誉亲王。
他被堵在半道上进不得退不得,等了半天,等来的却是长公主派人传来的话——回去吧,没事了。
没事了?
他愣在那儿,看着那些堵路的番子潮水般退去,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半天没反应过来。
然后他默默地调转马头,带着那三千人,灰溜溜地往回走。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像只斗败的公鸡。
一路上,那些跟着他的宗室将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都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誉王这是……怂了?”
“谁知道呢,长公主一出面,他就软了。”
“那咱们这半天折腾的,图啥?”
“这都把叶展颜得罪死了,公主一句话……就收兵了?”
“哎,谁知道呢!但长公主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嘛!”
“算了吧,宗室复兴,无望矣!”
窃窃私语,像蚊子一样嗡嗡响。
李志义听不见,但他能感觉到。
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以前那种敬畏,不是那种“跟着誉王干大事”的热切。
是怀疑。
是失望。
是“这人靠不靠谱”的打量。
他咬着牙,一言不发地往回走。
回到王府的时候,门口的兵已经撤干净了。
他翻身下马,推开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里走。
走到后堂门口,他听见里面传来笑声。
是他王妃的笑声。
笑得还挺开心。
他愣了一下,推开门。
王妃正坐在椅子上,脸上带着红晕,手里还攥着个帕子,看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
“王爷,您回来了?”
李志义嗯了一声,看着她:“叶展颜没怎么你吧??”
王妃的眼神飘了一下:“没、没有啊……怎么了,王爷?”
李志义盯着她看了几息,没再问。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他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堵得慌。
另一边,叶展颜的马队正浩浩荡荡往皇宫方向走。
这一次,没人拦了。
一路上,那些本来埋伏在街边的人,早就跑得干干净净。
刘福海在皇宫门口等着。
他穿着那身东厂掌刑千户的官服,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曹无庸、华雨田,再后面是黑压压的东厂番子和西厂的人。
看见叶展颜的马队过来,他往前迎了几步,微微躬身说:
“督主!”
后面哗啦啦跪倒一片。
叶展颜翻身下马,伸手把他扶起来。
“干爹,辛苦了。”叶展颜说。
刘福海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督主,您可算回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哑,“您不在的这大半年,京城这摊子……”
叶展颜拍拍他肩膀:“我都知道,回头再说。”
他看向曹无庸和华雨田,点了点头。
曹无庸激动得脸都红了,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华雨田稳重些,躬身行了个礼。
叶展颜没多停留,大步往宫里走。
穿过午门,走过金水桥,一路往慈宁宫的方向。
宫里的太监宫女们看见他,都赶紧低头让路,等他走远了才敢抬头。
“叶督主回来了……”
“杀气好重……”
“听说在扶桑杀了几十万人……”
“我听说是一百多万,反正杀疯了!”
“莫要说了,这次回来……京城不知要掉多少人头呢!”
“慎言慎言,小命要紧!”
窃窃私语,像风一样飘过。
叶展颜充耳不闻。
他走得很快,快到身后跟着的太监都快小跑才能跟上。
慈宁宫到了。
门口站着青鸾,太后的贴身大宫女。
看见叶展颜,她赶紧行礼:
“武安君,太后在里面等着呢。”
叶展颜点点头,抬脚跨过门槛。
殿内很安静,熏香袅袅。
太后武懿坐在软榻上,穿着一身家常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没戴什么首饰。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然后她的身体僵住了。
她就那么看着叶展颜,看着那个从门口走进来的人。
瘦了。
黑了。
眼眶深陷,颧骨都凸出来了。
但那眼神,还是那副样子。
亮得跟刀子似的。
武懿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的手撑着软榻,想要站起来,但腿软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叶展颜快步走上前。
他没有行礼,没有跪拜。
他直接走到软榻前,蹲下,伸手握住她的手。
“奴才回来了。”他说。
武懿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你……”她声音发颤,“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让你剿匪……怎么还剿倭匪家去了?”
叶展颜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青鸾。
青鸾会意,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殿内只剩他们两人。
叶展颜站起身,把太后揽进怀里。
武懿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靠在他胸口。
她的肩膀轻轻抖着,没发出声音。
叶展颜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下巴抵在她发顶。
“没事了。”他说,“我回来了。”
武懿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些。
这一刻,她不再是什么万万人之上的太后。
这一刻,她只是个柔弱无助的小女人……
殿内很安静。
只有熏香袅袅地飘着。
过了很久,武懿才闷闷地开口:
“你这大半年……有没有想过我?”
叶展颜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凑在她耳边,声音很低:
“想,当然想!天天想,夜夜想……”
听到这话,武懿的脸红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
眼眶还红着,泪痕还没干,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有了光。
叶展颜低头看着她。
四目相对。
殿内的气氛,忽然就变了。
两个时辰后。
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
叶展颜迈出门槛,右手扶着腰,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
青鸾就站在门边,听见动静,下意识转过头来。
然后她的脸腾地红了。
红得跟染了胭脂似的,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根。
叶展颜看见她这副模样,愣了一下,然后老脸微微一红。
刚才动静……
确实有点大。
他轻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些:
“那个……太后倦了,已经睡下了。”
青鸾低着头,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奴、奴婢知道……武安君辛、辛苦了。”
叶展颜的嘴角抽了抽。
辛苦了?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对劲?
他又咳了一声,决定装作没听懂。
“剩下的事……”他顿了顿,“有赖姐姐多照顾了。”
说着,他从袖口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颗鸡蛋大小的珍珠。
圆润饱满,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就不是凡品。
青鸾的眼睛都直了。
这么大的珍珠,她这辈子都没见过。
“这是臣从扶桑带来的小玩意。”叶展颜把珍珠递过去,“特意给姐姐留作纪念的。辛苦姐姐照顾太后了。”
青鸾受宠若惊,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这、这太贵重了,奴婢不敢收……”
“拿着。”叶展颜把珍珠塞进她手里,“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点心意。”
青鸾捧着那颗珍珠,手都在抖。
她抬起头,看着叶展颜,眼眶都有点红了。
这位武安君,以前在宫里当小太监的时候,可没少被她使唤过。
那时候谁能想到,一年之后,他会变成这样?
“武安君……”她声音发颤,“奴婢……”
叶展颜摆摆手,打断她:
“东厂那边还有事,我得赶紧过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孩子明天我再来看。先走了。”
说完,他抬脚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青鸾还站在门口,捧着那颗珍珠,一脸恍惚。
叶展颜收回目光,大步往外走。
右手还扶着腰。
走出慈宁宫,穿过几道宫门,一路上碰见的太监宫女都低头行礼。
叶展颜目不斜视,走得飞快。
出了宫门,东厂的人已经在等着了。
马车就在路边,车帘掀着,里面坐着刘福海。
叶展颜上了车,一屁股坐下。
刘福海看着他,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咱爷俩又不是外人。”
叶展颜闭着眼,嘀咕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