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沙漠寂静得可怕。
连风声都没有，只有三轮血月悬在天上，投下惨淡的血光。沙粒如凝固的血液，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腥气。
“虚实相生之地……”青瑶凝视着远方蠕动的沙丘，“传说幻蜃魔将最擅长的便是梦境之法，能将人的梦境化为现实，也能将现实拖入梦境。在这片沙漠中，我们的每一次呼吸，每一缕思绪，都可能成为它攻击的武器。”
王一闭上眼，玄仙境界的神识如潮水般扩散开去。但神识触及沙漠边缘时，却如同陷入泥潭，感知变得模糊不清。
“这片沙漠自成规则。”他睁开眼，眼中紫金光芒流转，“我的神识被限制了，只能覆盖方圆百丈。”
“我的更少，只有三十丈。”青瑶面色凝重，“这里对我们的压制比第六层更强。幻蜃魔将虽不以战力见长，但诡异程度犹在噬心魔将之上。”
话音刚落，脚下的沙地突然下陷！
两人反应极快，瞬间腾空而起。但就在离地三丈时，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将他们硬生生压回地面。
“禁空法则？”青瑶脸色一变，“这沙漠中竟有如此完整的法则压制！”
“不是禁空法则。”王一仔细感应四周，“是‘梦境枷锁’。这片沙漠本身就是幻蜃的梦境领域，在这里，它制定的规则就是法则。”
他话音刚落，前方沙丘突然隆起，化作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身青色道袍，面容清癯，眼神温和，正是王一已故多年的师父，青云道人！
“一儿，你终于回来了。”青云道人面带慈祥微笑，缓步走来，“这些年在外面苦不苦？师父一直在等你。”
青瑶瞳孔骤缩，她认得王一师父的模样。但眼前的“青云道人”虽然容貌无异，周身却弥漫着淡淡的魔气，那是梦境之力凝聚而成的虚影。
“师父……”王一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小心！那是幻象！”青瑶急忙提醒。
然而王一却仿佛没听见，一步步朝着那个身影走去。
“一儿，来，让师父看看你。”青云道人伸出手，眼中慈爱更盛，“这些年，你受苦了。以后就留在师父身边，哪也不用去了，好不好？”
青瑶正要出手阻止，突然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不知何时，脚下沙地中伸出无数细密的血丝，如藤蔓般缠绕上她的双腿，正向全身蔓延。这些血丝无形无质，竟能穿透青龙护体神光！
“糟了！”青瑶催动法力想要震碎血丝，却惊骇地发现法力如同泥牛入海，全被血丝吸收。更可怕的是，随着法力流失，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景象渐渐扭曲。
而此刻的王一，已经走到了“青云道人”面前。
“师父……”他伸出手，似要触碰那张熟悉的脸。
“对，就是这样。”“青云道人”的笑容变得诡异，“回到师父身边吧，这里才是你的归宿……”
就在王一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时——
他的眼神陡然清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师父三百年前便已仙逝，临死前最后一句话是：‘王一，你的路在前方，莫要回头。’”
轰——！
紫金龙拳毫无预兆地轰出！拳锋之上，祖龙本源之力凝聚成一点紫金光华，正中“青云道人”眉心！
“你——！”幻象发出尖锐的嘶鸣，身形扭曲溃散，化作漫天血沙。
几乎同时，缠绕青瑶的血丝也瞬间崩解。
“你怎么……”青瑶惊讶地看向王一。
“我确实差点中招。”王一收回拳头，眼中残留着一丝痛楚，“但祖龙真血觉醒后，我的神魂深处始终保留着一丝清明。更重要的是——”
他抬起左手，掌心处，一滴紫金色的血珠正在缓缓消散。
“我早已将‘祖龙真血’的精华凝聚成一滴‘本命龙血’，藏在神魂核心。刚才就是它在我意识即将沉沦时爆发，唤醒了我。”
青瑶倒吸一口凉气：“你……你将祖龙真血炼化成了本命源血？那可是龙族禁术！一旦失败，轻则血脉尽废，重则神魂俱灭！”
“置之死地而后生。”王一眼神坚定，“从决定来镇魔渊那刻起，我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沙漠深处传来一声轻笑：“有趣……真有趣……”
声音忽左忽右，飘忽不定。
“这么多年了，你是第一个能在本将的‘忆梦术’下保持清醒的真仙……不，现在是玄仙了。你的神魂强度，已经接近金仙门槛了吧？”
王一不答，反问道：“幻蜃，你在拖延时间？”
“被你看出来了。”幻蜃的声音带着戏谑，“不过已经晚了。你们已经在梦境沙海中停留了……一炷香时间。而在这片沙漠中，每过一刻钟，梦境的侵蚀就会加深一层。现在，是第二层了。”
话音落下，沙漠景象骤然变化！
血月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蔚蓝天空。沙漠化为青山绿水，鸟语花香。远处有瀑布飞流直下，水声潺潺。
“这是……”青瑶环顾四周，瞳孔骤缩，“蓬莱仙岛的后山？我小时候常去的地方……”
“小心！”王一厉喝，“这是‘境由心生’！它利用你记忆中的场景构建梦境！”
但已经晚了。
青瑶脚下的草地突然化作泥沼，一只只苍白的手臂从中伸出，死死抓住她的脚踝。那些手臂上布满腐烂的伤口，散发着浓烈的尸臭。
“这是……”青瑶脸色煞白。
“你七岁那年，在后山玩耍时跌入的那口古井。”幻蜃的声音幽幽响起，“井底有三具无名尸骨，你被困了三天三夜才被救出。这件事，成了你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对不对？”
那些手臂越抓越紧，青瑶的身体开始下沉。更可怕的是，她体内的法力再次失控，青龙之力被梦境压制，竟无法挣脱！
“青瑶！”王一大步冲来，但刚迈出两步，四周景色再变！
青山绿水扭曲崩解，化作一片火海。熊熊烈焰中，无数人影在哀嚎、挣扎。
那是王家被灭门的那一夜。
王一看到了年幼的自己，躲在柴房的角落里，透过门缝看着外面——父亲被长剑贯穿胸膛，母亲倒在血泊中，兄弟姐妹一个个倒下……
“不……不要……”少年时的王一浑身颤抖，眼泪无声滑落。
而此刻的王一，站在火海边缘，身体也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是刻骨铭心的仇恨！
“啧啧，多么美味的痛苦。”幻蜃的声音在火海中回荡，“灭门之痛，血海深仇。这些记忆，是你力量之源，也是你最大的破绽。只要稍加撩拨，它们就会如野火般蔓延……”
话音未落，火海中那些死去的亲人突然转过头，齐刷刷看向王一。
他们的眼睛空洞无神，嘴角却挂着诡异的微笑：“王一……你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不替我们报仇……”
“来陪我们吧……这里很温暖……”
“来啊……来啊……”
一声声呼唤，如魔音灌耳。王一体内，那股被压制多年的仇恨如火山般喷发！紫金光芒不受控制地爆发，龙鳞自动浮现，眼中血丝密布。
“对……就是这样……”幻蜃的声音充满诱惑，“释放你的仇恨，释放你的痛苦。让它们吞噬你，然后……成为本将梦境的一部分……”
就在王一即将失控的刹那——
“王道友！”
一声清叱如惊雷炸响！
青瑶不知何时挣脱了泥沼，浑身浴血，但眼中青芒大放！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双手快速结印：“青龙秘术·破妄神光！”
眉心青龙印记轰然爆发！一道青色光柱冲天而起，所过之处，火海幻象如冰雪消融，迅速褪去。
光柱笼罩王一，他浑身一震，眼中血色迅速退去。
“我……”王一喘息着，额头冷汗涔涔，“差点着了道。”
“这梦境能放大心中执念。”青瑶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我们不能再被动防御了，必须找到幻蜃的真身！”
“找不到的。”王一摇头，“这片沙漠就是它的真身。或者说，整个第七层都是它的梦境领域。除非……”
他眼中闪过一道精光：“除非我们能将这片领域，彻底打碎！”
“打碎梦境领域？”青瑶一怔，“这怎么可能？领域不破，梦境不灭，这是法则！”
“那就打破法则！”王一双手猛地合十，体内传来隆隆巨响，“玄仙境，我已能初步沟通天地法则。虽然不如金仙那般自如，但……足够做一件事了！”
话音落下，他周身紫金光芒暴涨！光芒中，隐约可见一条巨大的龙影在盘旋、咆哮。
“你要做什么？！”青瑶感到一股恐怖的能量正在王一体内汇聚。
“借祖龙之力，开‘真实之眼’！”王一厉喝，眉心处，一道竖纹缓缓裂开！
那不是普通的竖纹，而是一只眼睛的雏形！眼睑张开，露出一只紫金色的竖瞳！瞳孔深处，有星辰流转，有万物生灭，更有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威严！
祖龙本命神通——真实之眼！
传说祖龙诞生于混沌初开，双眼一睁一闭便是昼夜交替，左眼观真实，右眼照虚妄。王一以玄仙境修为强行开启真实之眼，虽然只有雏形，却已是逆天之举！
“你疯了！”青瑶失声道，“强行开启祖龙神通，你的神魂会承受不住的！”
“顾不了那么多了！”王一口鼻溢血，但竖瞳却越来越亮，“真实之眼，开——！”
轰！
一道紫金光柱自竖瞳射出，直冲云霄！光柱所过之处，梦境如镜花水月般破碎、消散。
蔚蓝天空重新变回血月当空，青山绿水化为血色沙漠，火海、泥沼、幻象……一切虚假尽数崩解！
沙漠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不可能！你不过是玄仙初期，怎么可能掌握真实法则？！”
“我掌握的……不是法则。”王一擦去嘴角血迹，竖瞳缓缓闭合，留下一条淡金色的竖纹，“是祖龙烙印在血脉中的……本源之力！”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出！
这一步，脚下沙地轰然炸开！不是被力量震碎，而是被“真实”之力直接抹除！沙粒化为虚无，露出一片方圆十丈的真实地面——那是第七层原本的青石平台！
“找到你了。”王一看向沙漠某处，眼中冰冷。
那里，沙粒如沸水般翻滚，一个半透明的身影缓缓升起。那身影似人非人，有四肢躯干，却没有五官，全身由流动的梦境之力构成，正是幻蜃魔将的真身！
“该死……”幻蜃的声音中充满恐惧，“你竟然能看破梦境核心……”
“不只是看破。”王一周身龙鳞浮现，每一片龙鳞上都闪烁着淡金色的真实符文，“我还要将你，连同这片梦境沙漠——彻底净化！”
他双手缓缓抬起，掌心相对。掌心之间，紫金光芒汇聚，化作一个旋转的光球。光球内部，隐约可见一条微型紫金神龙在游动。
“这是……”青瑶瞳孔骤缩，“祖龙本源显化？！”
“以我之血，唤祖龙真名。”王一的声音响彻沙漠，“以我之魂，引真实降临。虚妄当破，梦境当醒——真实之龙，现！”
光球轰然炸开！
不是爆炸，而是一种“存在”的扩散！紫金光芒如潮水般蔓延，所过之处，血色沙漠寸寸崩解，还原为青石地面。三轮血月黯淡、破碎，露出第七层原本昏暗的天空。
幻蜃发出绝望的嘶吼，半透明的身躯在真实之力的冲刷下迅速消融！
“不——！本将谋划万年，只差一步就能将整层镇魔渊炼成梦境世界——我不甘心——！”
嘶吼声戛然而止。
幻蜃的身影彻底消散，化作一缕青烟，被真实之力净化殆尽。
随着它的消亡，整片梦境沙漠如退潮般消失。第七层现出原貌——一个与前面几层相似的青石平台，中央是第七根石柱，锁链完好，符文黯淡。
而平台边缘，有一颗拳头大小的半透明晶体悬浮在空中，散发着梦幻般的光泽。
“这是……梦境之心？”青瑶走上前，仔细端详，“幻蜃魔将的核心本源。若能炼化，对神魂修炼有莫大好处。”
王一却看都没看那晶体，而是盯着第七根石柱，眉头紧皱：“不对。”
“什么不对？”
“太简单了。”王一沉声道，“幻蜃魔将号称十二魔将中最诡异的存在，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被净化？而且你看——”
他指向石柱上的锁链：“第六层的锁链在魔将被净化后，符文自动恢复了。但这第七层的锁链，符文依然黯淡。”
青瑶脸色一变：“你的意思是……”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那颗悬浮的梦境之心突然炸开！不是被引爆，而是自行分裂成无数光点。每一个光点都在迅速膨胀、变形，化作一个个模糊的人影。
那些人影，赫然是王一和青瑶的模样！
成百上千个“王一”和“青瑶”出现在平台上，将他们团团围住。每一个都气息相同，神情各异——有的愤怒，有的悲伤，有的喜悦，有的冷漠。
“这是……”青瑶倒吸一口凉气，“梦境分身？幻蜃还没死？！”
“不，它死了。”王一盯着那些分身，眼中紫金光芒流转，“但它死前，将最后的力量化作了这片‘梦境回响’。这些分身不是幻象，而是它从我们记忆中截取的‘可能性’。”
“可能性？”
“对。”王一缓缓道，“如果当年我没有逃出王家，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如果你没有拜入青龙一脉，现在的你又会是什么样？这些分身，就是那些‘可能’的我们。”
话音刚落，那些分身动了！
一个满脸仇恨的“王一”率先冲出，手中凝聚出一柄血色长剑，直刺而来：“血债血偿！为王家报仇！”
一个神色冷漠的“青瑶”双手结印，青色龙气化作锁链缠绕向青瑶本尊：“青龙血脉？不过是累赘。舍弃它，你早该成就金仙。”
一个神情癫狂的“王一”大笑着扑来：“力量！我要更多的力量！吞噬一切！成就真龙！”
一个泪流满面的“青瑶”哀求道：“回头吧，青瑶。回到蓬莱，安安静静做个长老不好吗？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送死……”
每一个分身，都代表一种可能，一种选择，一种执念。
它们扑来，不是要击杀本尊，而是要“取代”本尊——用它们代表的“可能”，覆盖真实的“现实”！
青瑶脸色煞白。这种攻击直指道心，比任何法术神通都可怕！
一旦被这些分身的“可能性”侵蚀，他们可能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为何而来，甚至……变成另一个人！
“王道友，怎么办？！”青瑶急声道。
王一却闭上了眼睛。
“王道友？！”青瑶惊呼。
“静心。”王一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些分身，不过是我们心中的‘影子’。你越抗拒，它们越强。你越恐惧，它们越真实。”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中没有紫金光芒，只有一片澄澈：
“既然它们来自我们的记忆和执念，那我们就直面它们。”
话音落下，王一大步走向那群分身。
第一个迎上来的，是那个满脸仇恨的“王一”。
“报仇？当然要报。”王一看着那个自己，缓缓道，“但不是被仇恨吞噬，而是带着逝者的期望，更好地活下去。”
仇恨分身一怔，身形开始模糊。
第二个是那个癫狂追求力量的“王一”。
“力量？我当然要。”王一淡淡道，“但不是为了吞噬一切，而是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走想走的路。”
癫狂分身发出不甘的嘶吼，但身形也在消散。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王一走过一个个分身，每面对一个，就说出一句话。那些话语朴实无华，却直指本心，道破执念。
每一个分身，在听到他的话后，都化作光点消散。
不是被击败，而是被“理解”，被“接纳”，被“超越”。
青瑶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她也闭上眼睛，走向那些“青瑶”分身。
“青龙血脉不是累赘，是我的荣耀与责任。”
“回蓬莱可以，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使命完成。”
“我的路，我自己选。”
一个个“青瑶”在她的话语中消散。
当最后一个分身化作光点时，整个平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那颗梦境之心彻底消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第七根石柱上的锁链，符文终于开始亮起，从底部一寸寸蔓延至顶端。
第七层，净化完成。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疲惫，但也看到了更加坚定的光芒。
“第八层……”青瑶看向通往下一层的入口，声音有些发颤。
王一没有说话，而是走到平台边缘，望向下方。
第八层的入口，不是台阶，而是一个旋转的血色漩涡。漩涡中，隐约能听到滔天血浪的轰鸣，闻到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血海魔将。
十二魔将中，杀戮最盛、战力最强的前三魔将之一。
“休息一炷香。”王一盘膝坐下，“然后，下第八层。”
青瑶点头，也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调息。
而在他们不知道的外界——
东海，已掀起惊涛骇浪。
蓬莱仙岛三千里外，黑压压的蛟魔大军如乌云般遮蔽海面。更远处，夜叉族的白骨战船、玄龟族的巨背堡垒、海妖族的迷雾舰队……东海各大势力，齐聚于此。
一场席卷整个东海的暴风雨，即将到来。
而镇魔渊最深处，第九层。
那双沉寂了万年的眼睛，缓缓睁开。
眼中，有期待，有悲悯，还有一丝……决绝。
“终于……要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