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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9章 黄金之河
    “火柴呢?”他问出最关键的商品。

    王小乙带他们拐进一条侧街,这里店铺门口都挂着“火”字木牌。最大的一家柜台后,堆着成箱的纸盒,盒上印着火焰图案和“神火”两个汉字。

    “客官要哪种?”掌柜是个精瘦老头,说话像报账,“家用火柴,一盒百支,五文。防风火柴,浸石蜡,雨里也能划着,一盒八文。还有‘长炬火柴’,一支能烧十息,点灶引火最好,一盒二十支,十文。”

    哈桑拿起一盒家用火柴,抽出红磷涂层的侧边,“嗤”地划燃。火焰稳定明亮。他在玉龙杰赤见过阿尔西兰总督演示的那盒“神火”,当时总督说“这是宋国秘宝,一盒值一匹良马”。而这里……五文?

    “煤油灯有吗?”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有!后院请看!”

    后院堆着几十个木箱。掌柜打开一箱,取出盏黄铜底座、玻璃灯罩的油灯。灯芯是扁平的棉线,旁边还有个调节旋钮。

    “这是光明灯,一盏三百文。煤油另买,一竹筒(约一斤)二十文,能点十个时辰。”掌柜熟练地灌油、点火、调节,灯焰从豆大调到拇指大,光亮稳定无烟,“客官要是去草原或吐蕃,还有马灯款,带铁网罩,不怕风吹,四百文一盏。”

    哈桑沉默了。他走遍巴格达、大马士革、君士坦丁堡,从未见过如此精巧廉价的照明具。在波斯,一盏橄榄油灯加一晚的油,成本就要五第纳尔,而且烟熏火燎。

    “盐……你们的盐……”他忽然想起最基础的物资。

    “盐?”王小乙笑了,“客官随我来。”

    他们穿过两条街,来到官营的“盐铺”。这里没有叫卖,只有排队的人群。柜台上堆着雪白的盐粒,细如粉末。墙上挂着价牌:“淮盐,一斤十五文。井盐,一斤十八文。提纯精盐,一斤二十五文。”

    “提纯精盐?”哈桑捻起一撮,入口只有纯粹的咸味,没有苦涩。在波斯,这种品质的盐只供哈里发宫廷,市价一斤至少一百第纳尔。

    “这是工部盐政清运司用新法制的。”掌柜是个严肃的老吏,“滩晒法取海盐,提纯法去杂质,一斤海盐出八两精盐。如今全国都吃这个,旧时的苦盐、粗盐,早没人要了。”

    哈桑走回御街时,脚步有些飘。阿齐兹抱着刚买的一堆样品:琉璃杯、香露、肥皂、奶糖、火柴、煤油灯,还有一小包精盐,总共花了不到五贯钱——这在波斯,只够买一面劣质铜镜。

    “老爷,还有布。”王小乙提醒。

    布匹市场在城东。这里没有西域常见的毛毯摊位,取而代之的是成排的“棉布”“麻布”“丝绸”专营店。哈桑走进一家“淮南棉布行”,只见货架上堆着从粗布到细布的各种棉织品,最细的一种薄如蝉翼,对着光能看见经纬。

    “这是松江细布,一匹(约十丈)三贯。这是飞梭布,织得密,做夏衫透气,一匹两贯五百文。客官要是运往西域,建议买这种帆布,厚实耐磨,做帐篷、货包最好,一匹只要一贯八百文。”

    哈桑抚摸着一匹靛蓝染的细布,手感柔滑。在巴格达,同等品质的埃及棉布,一匹要价三十第纳尔,还是走私货。

    “为什么……这么便宜?”他终于忍不住问。

    掌柜笑了:“客官有所不知。淮南、两浙如今广种棉花,一亩能收皮棉百斤。工部推广的三锭纺车,一人能抵过去五人。还有飞梭织机,织布速度翻倍。加上官道畅通、漕运便宜,成本自然下来。”他压低声音,“而且朝廷有令:棉布乃民生之本,利润不得超过两成。咱这是薄利多销。”

    薄利多销。哈桑咀嚼着这个词。他想起撒马尔罕那些囤积居奇的大商人,想起巴格达层层盘剥的税吏,想起君士坦丁堡垄断贸易的威尼斯贵族。

    “王小乙,”他转向导引,“我想见市舶司的官员。”

    “客官要办大宗贸易?”

    “不。”哈桑眼中闪着光,“我想问,如何在汴京开设货栈?如何获得长期商凭?还有……如何学习这些技术?”

    王小乙愣住了:“技术?客官,织机、琉璃、制皂这些,都是工部格物院的秘法,不传外……”

    “我愿出价!”哈桑抓住他的手臂,“十万第纳尔!不,二十万!我只想引进棉布纺织,就在花剌子模设厂,用你们的机器、你们的工匠,我愿意分五成利给大宋朝廷!”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几个路过的蕃商停住脚步,眼神复杂地看着哈桑,有惊讶,有嘲讽,也有蠢蠢欲动。

    王小乙挠挠头:“这……小人做不了主。得去市舶司找提举大人,还要报工部、皇城司核准。不过客官,”他诚恳地说,“您不是第一个这么问的。这一个月,从于阗、高昌、撒马尔罕来的大商人,有十七个提出想买技术。可朝廷的规矩是:货可畅其流,技不出国门。”

    “那为何陈襄使者能带燧发枪去西域?”哈桑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果然,王小乙脸色微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客官慎言。火器乃国之重器,岂是商贾可问?您说的陈总领,那是奉旨西行的天使,不一样的。”

    哈桑讪讪点头。但他心里那把火已经燃起,技术买不到,但货可以。只要把这条商路打通,把大宋这些廉价精美的货物运回西方……

    “老爷!老爷!”阿齐兹气喘吁吁跑来,“打听到了!西边来的消息,塞尔柱的桑贾尔王子派了使团,已经到潼关了!说是要朝贡,带了两百匹阿拉伯马、一百箱珠宝!还有拜占庭的商队也到了泉州,正在换乘内河船,下月就能到汴京!”

    哈桑呼吸急促。他仿佛看见一条黄金之河,正从汴京流向西方,流向巴格达、大马士革、君士坦丁堡……而他自己,就要成为这河上最早的水手。

    “去市舶司。”他整了整衣袍,“现在就去。”

    夕阳西下,汴河上千帆过尽。漕船、商船、客船挤满河道,码头工人喊着号子装卸货物。更远处,新建的格物院博览馆正在封顶,那将是集中展示大宋最新技术的殿堂,虽然蕃商只能参观一层。

    皇城司的了望塔上,顾锋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沈炼笑道:“第七个了。今天又有七个蕃商提出想买技术。”

    沈炼记录着:“波斯三个,阿拉伯两个,拜占庭一个,还有个威尼斯人。都转到工部了?”

    “嗯,苏尚书的意思是:一概婉拒,但可以邀请他们参观民用技术展,改良纺车、新式农具、水车模型这些。至于琉璃、制皂、炼钢……”顾锋顿了顿,“官家说了,技术扩散要控制,但可以卖半成品。”

    “半成品?”

    “比如,不卖玻璃配方,但卖玻璃原料纯碱;不卖炼钢法,但卖焦炭。”顾锋眼中闪过精光,“让他们离不开我们的原料供应,永远差最后一步。”

    沈炼若有所思:“那棉布……”

    “棉布可以放。”顾锋道,“西域、波斯气候适宜种棉。将来他们种出棉花,还得运来大宋加工,再用我们的船运回去卖,这中间的利润、就业、漕运税,够养十万大军。”

    两人望向窗外。汴京城华灯初上,煤油灯的光亮从千家万户窗中透出,与天上的星辰连成一片。更远处,西水门外,新的蕃商驼队正举着火把排队入城,那火光蜿蜒如龙,一直延伸到黑暗的远方。

    “西域之战后,”沈炼轻声道,“这世界,真的开始向汴京涌来了。”

    顾锋点头,想起离京前赵佶在垂拱殿说的那句话:

    “朕要的不是万国来朝的面子,是万商来贸的里子。商路通了,钱流了,人心就会跟着流。”

    现在看来,这话正在成为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