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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9章 三年如一梦
    靖平四年二月二十六,辰时三刻。

    耶律大石站在归义居那扇开了三年却从未跨出的小门前,手指触到冰凉的铁门环时,竟微微发抖。一个汉人老仆王伯,一个契丹少年阿布两名仆役正眼巴巴望着他。

    “先生,真……真出去啊?”阿布才十六岁,是去年从辽东迁来的契丹孤儿,被安排来伺候耶律大石。他既兴奋又紧张,手里攥着皇城司昨日送来的通行木牌。

    王伯稳重些,将一件半新青布棉袍披在耶律大石肩上:“先生,外头春寒料峭,穿厚些。老奴打听过了,出巷子右转百步就是流水班车,花两文钱能坐到御街。”

    耶律大石深吸一口气,推开木门。

    “走吧。”他终于说。

    三个字,却像用尽力气。

    穿过巷口那道他三年来只敢远望的门洞,声浪与色彩轰然涌入。

    最先撞进眼里的是路,那条他三年前被押送进来时走过的御街,如今竟宽了一倍有余!青石板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平整光滑的灰色路面,在春日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这是……”耶律大石驻足。

    “水泥路!”阿布抢着说,“工部去年秋重新铺的,听说掺了石子,比石头还硬!您瞧,马车碾过去都没辙印!”

    果然,一辆四轮马车正从面前驶过。车身漆成靛蓝色,两侧开着窗,窗玻璃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拉车的两匹马都戴着奇怪的布兜,王伯解释:“那是粪兜!开封府新规,马车上街必须戴,防污了路面。违者罚钱五十文!”

    更奇的是马车本身。四轮,轮子包着黑色胶皮,车轴处有钢片弹簧,行驶起来几乎没有颠簸声。车窗上贴着红纸字:“汴京班车·御街线·每人三文”。

    “班车?”

    “就是流水车。”王伯指着远处,“您看,隔半里就有一站。从皇城到西水门,十二里路,设二十四站。车上坐满就走,沿途随上随下,三文钱坐全程!”

    正说着,那辆班车在三十步外的木牌前停下。车夫是一个精瘦汉子,跳下车摇着铜铃喊:“御街线!下一站州桥!有空座!”

    七八个行人陆续上车。有头缠白巾的波斯商人,有抱着账本的汉人伙计,还有两个穿着宋式襦裙、却高鼻深目的胡女。车夫收了钱,清脆地报数:“收您九文,三位请坐稳!”随即扬鞭,马车又平稳驶去。

    “先生,这边走。”阿布引他沿街边行走。

    御街两侧,垂柳已经泛了青,嫩黄的芽苞缀满枝条。柳树之间,每隔十步就立着一根柱子,柱顶托着琉璃灯罩——不,那灯罩在白天看来,竟是七彩的!赤、橙、黄、绿……阳光透过,在地上投出斑斓的光斑。

    “石炭 油路灯。”王伯有些骄傲,“天一黑,净街司的人挨个点燃,能亮到子时。听说格物院还在研制自燃灯,用啥……白磷?一点就着,不用人管。”

    耶律大石伸手摸了摸灯柱。灯柱刷着黑漆,触手冰凉。他仰头,看见灯罩底部有个小门,想来是添油点火之处。这般精巧,这般……奢侈。

    “这些琉璃灯罩,一个得多少钱?”他忍不住问。

    阿布挠头:“听说便宜得很。工部新建了琉璃总坊,用啥吹制法,一天能出上千个。一个灯罩成本不到百文,加上铁柱、石炭 油,一盏路灯总造价也就两贯钱。开封府算过账,有了路灯,夜市能开到亥时,商税多收三成,三年就回本了。”

    耶律大石一阵的恍惚。继续前行,人潮越来越密。

    更让耶律大石恍惚的是行人。汉人自然最多,但蕃商比例之高,远超他想象:卷发深目的波斯人,白巾裹头的阿拉伯人,肤色黝黑的昆仑商,高鼻碧眼的粟特人……甚至有几个剃秃顶、留髯的倭人,正对着一家刀剑铺指指点点。

    语言也混杂。汉语官话是主流,但夹杂着波斯语讨价还价、阿拉伯语诵经祷告、吐蕃语呼喝驮马……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街边店铺鳞次栉比,多是两层,偶有三层。招牌幌子五光十色:“张记石炭”“李家棉纺”“波斯地毯”“大食香料”。更有许多他认不出的招牌:“光明灯油”“神火火柴”“浣雪肥皂”“淮南奶糖”……

    “张记石炭 油灯——新到七彩琉璃罩!”

    “波斯地毯——撒马尔罕直达货!”

    “格物院监制——飞梭棉布,一匹二贯!”

    “大食香药——龙涎、沉香、苏合油!”

    叫卖声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