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瀚与耿洵对视一眼,忙整理衣冠。只见窖口光线一暗,一名身着浅绯色内侍省官服、面白无须、约莫三十岁上的中年宦官,在司农寺丞陪同下步入暖窖。其身后还跟着两名捧着朱漆托盘的小黄门。
那宦官目光先是被满窖青绿吸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端正神色,立于窖中较为宽敞处,清咳一声。
周文瀚与耿洵上前,躬身行礼:“不知中使前来,有失远迎。”
那宦官脸上露出一丝和气的笑容,却并未寒暄,直接开口道:“咱家姓董,奉内侍省都知、提举皇城司梁公之命,特来宣官家口谕。安远侯周文瀚,司农卿耿洵,接谕。”
周文瀚与耿洵闻言,立刻撩袍,面向登州方向肃然跪倒:“臣周文瀚(耿洵),恭聆圣谕。”
董内侍挺直腰板,朗声宣道,声音在温暖的窖室内清晰回荡:
“朕在登州,闻司农寺奏报,薯藤滋长繁茂,已可移栽插种,心甚慰之。此物自万里波涛之外,得安远侯周文瀚等拼死携归,今于中原沃土生根展叶,皆赖尔等精心保育之功。周文瀚远涉重洋,取种有功;耿洵及司农寺一应官员匠役,悉心培育,使神物得彰其效,俱各辛劳。”
“特赐:安远侯周文瀚,金五十两,银二百两,蜀锦二十匹,御制新茶十斤,以酬其艰险跋涉、忠勤王事之劳。”
“司农卿耿洵,赐金三十两,银一百两,杭缎十五匹,象牙笏板一柄,旌其格物笃行、勤勉任事之功。”
“司农寺上下相关官吏、匠役,着耿洵查明报奏,一体从优叙功赏赐。另赐该寺公使钱五千贯,专用于薯藤培育扩种事宜,务求尽善。”
口谕宣毕,周文瀚与耿洵叩首:“臣等谢官家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人起身后,董内侍脸上笑容更真切了几分,微微向前半步,压低了声音道:“安远侯,大司农,梁公让咱家私下带句话:官家在登州,日夜牵念东征大军,亦时时问及此种苗之事。每每得报薯藤又有进展,必展颜良久,言道‘此乃天赐祥瑞,固我邦本’。今日之赏,实乃官家由衷嘉悦之意。官家还说……”他略顿了顿,模仿着赵佶的语气,“‘告诉周文瀚和耿洵,好生看顾这些苗,它们每一片叶子,都系着朕将来要活命的万千百姓。待朕回銮,要亲见其郁郁葱葱。’”
周文瀚听罢,眼眶不禁又有些发热,拱手道:“请董中使回禀官家,臣周文瀚,定与大司农及司农寺同仁,竭尽心力,必使此种苗在中原大地繁衍昌盛,不负官家重托,亦不负葬身海涛、埋骨金洲的众弟兄!”
耿洵也激动道:“臣耿洵,蒙官家信重,委以此千古未有之神物培育重任,敢不殚精竭虑?今薯藤已成,移栽在即,臣等必谨慎行事,详加记录,摸索最佳法门,以期早日推广,惠泽万民!”
董内侍满意点头,示意身后的小黄门将赏赐的托盘端上。金光银彩,锦绣璀璨,在这充满泥土与植物清气的暖窖中,显得格外夺目,却又奇异地与那片生机勃勃的绿色相得益彰,它们既是荣耀,更是沉甸甸的责任与期许。
“官家隆恩,赏赐厚重,臣等受之有愧。”周文瀚看着那些赏赐,心中感念,更觉肩头责任重大。
“安远侯不必过谦,此乃应得之赏。”董内侍笑道,又看了看那一片青绿,感慨道,“咱家在宫中多年,奇珍异宝见过不少,却觉着,眼前这片青苗,比什么珍宝都更让人心安、欢喜。这可是真正的活宝啊!”
众人皆笑,暖窖中气氛欢悦。
少卿适时问道:“董中使,官家于军务倥偬之际,犹念念不忘此种苗,实在圣虑深远。不知官家于移栽之事,可有具体旨意?”
董内侍道:“官家口谕中未详言,但梁公嘱咐,官家之意,是让司农寺秉持一贯谨慎稳妥之风,大胆尝试,小心求证。既已知其可活,便当循序渐进,先于皇庄精选上好田地试种,记录其全生长周期,摸透其脾性。”
周文瀚与耿洵齐声应道:“臣等遵旨,必妥善办理。”
董内侍又稍坐片刻,饮了半盏茶,详细问了问薯藤当前长势、预计移栽时间等,方才起身告辞。
送走内侍,暖窖内重新恢复宁静,只余下植物无声的生长气息。周文瀚与耿洵看着赏赐,又望回那片青翠的薯藤。
耿洵抚着御赐的象牙笏板,感触道:“侯爷,官家如此厚赏,更觉压力重大。移栽之事,关乎成败,下官打算明日便亲赴皇庄,再检视一遍垄床、暖棚,务必万无一失。”
周文瀚点头:“正当如此。大司农,我看这些藤蔓生机旺盛,不如我们趁此春风,加紧再繁育一批健壮插穗?既要满足皇庄试种,又要准备船队携带,需得数量充足,且有备份。”
“侯爷所言极是!”耿洵精神一振,“下官这就安排得力人手,精选母株,扩大扦插。另外,封装之法,下官已草拟一策,还需与将作监的匠师会商,定下最妥帖的方案,稍后请侯爷一同参详。”
阳光静静流淌,暖窖中的绿意,在这份来自遥远君王的褒奖与期许中,似乎又焕发出更昂扬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