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正要离开地窖,头顶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咔声——像是瓦片被踩裂。
乌恩其瞬间按住腰间的弯刀。周福脸色煞白,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地窖角落的木梯。那是通往后街暗渠的密道,只有他知道。
他们屏息等了半晌,再无动静。
“可能……是夜猫。”周福声音发颤。
乌恩其盯着头顶的木板,眼神锐利如鹰。最终,他松开刀柄:“走。”
三人钻进密道。而在羊汤铺子的屋顶上,一个黑影如壁虎般贴在檐角,待地窖彻底无声后,才悄无声息地滑下,消失在夜色中。
四月初九,汴京皇城司。
顾锋放下手中的密报,走到巨幅北疆地图前。图上,七个红圈标注着乌恩其联络的部落位置,一根黑线从安北城西市延伸出去,串联成网。
“四月初十,羊毛大集。”他轻声道,“倒是会挑日子。”
身后阴影里,沈炼的声音响起:“大人,要收网吗?乌恩其昨晚见了周福,七个部落的头人以赶集为名,已陆续带人往安北城去了。现在动手,还能一网打尽。”
顾锋摇头:“不急。陛下有旨:让他们动。”
“可安北城万一真被破……”
“破不了。”顾锋手指点在地图几个不起眼的位置,“神机营第九军,三日前已秘密回防,驻扎在城外三十里废弃军堡。工程兵的三千人,以检修道路为名,在西门粮仓周边埋了三百枚破虏雷。还有……”
他顿了顿:“赤里海根本没去安北府。那封急报是我们发的,他接到后第一时间就密报给了王渊安抚使。现在,他的一万骑兵就藏在安北城北面的山谷里。”
沈炼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请君入瓮?”
“不。”顾锋转身,烛火映着他冷峻的脸,“是除草。草原太大了,总有些杂草藏在深草里,平时看不见。得等它们自己冒头,才好连根拔掉。”
他走回桌案,拿起另一份密报,那是高丽线的情报汇总:“东边,太子殿下也该到开京了。西边,陈襄的商队过了大食,正继续往西走。北边这点杂草……该清一清了。”
“那三殿下那边?”
顾锋沉默片刻:“官家说,给郓王最后一次机会。若他真敢通敌叛国……自有国法。”
话虽如此,沈炼听出了其中的痛惜。郓王赵楷毕竟是皇子。
“下去准备吧。”顾锋挥手,“四月初十,我要这七个部落的头人,一个不少地跪在安北城府衙前。至于普通牧民……尽量少杀。草原将来还要放羊呢。”
“遵命。”
沈炼退下后,顾锋推开窗。汴京的夜空星河璀璨,春风已带暖意。他望向东北方向,那是高丽,也是太子赵桓所在。
“殿下啊殿下,”他喃喃自语,“北边的草,我们帮你除了。东边的坎……你得自己迈过去。”
安北城西三十里,废弃烽燧台。
乌恩其站在两年前与赵楷会面的地方,夜风吹动他敞开的皮袄。年轻随从蹲在一旁,正在用火石点一小堆干牛粪取暖。
“头儿,真要干?”随从低声问,“宋人火炮……我见过,一炮能轰塌土墙。”
乌恩其没回答。他望着远处安北城的灯火,那是一座不夜城,煤油灯的光从千家万户窗中透出,甚至比草原的星空还亮。城里住着汉人、契丹人、女真人、萌古人……他们一起做工,一起吃饭,孩子一起上学。
老酋长上月进城,回来时带了一包奶糖,分给部落的孩子。他说:“城里的萌古娃,会写自己名字了。咱们的娃,还只会放羊。”
“放羊不好吗?”乌恩其当时问。
“好,但不够。”乌尔汗看着他,“乌恩其,你今年二十八了。你儿子六岁,你是想让他将来跟你一样,一辈子在草原上追着羊跑,还是……也能像宋人匠师那样,造出会自己织布的纺车、会飞的灯?”
乌恩其答不上来。
此刻,站在烽燧台上,他忽然想起周福那句话:“草原还是草原。”
可如果草原的娃都去学造车造灯了,草原还是草原吗?
“头儿?”随从见他发呆,又唤了一声。
乌恩其回过神,从怀中取出那枚铜令牌,在手中掂了掂。
“传令下去,”他最终说,“按计划准备。但告诉弟兄们,进城后,只烧粮,不杀人。尤其女人孩子,碰都别碰。”
“那宋人兵……”
“拦路的,杀。”乌恩其眼神冷下来,“不拦路的,让他们跑。”
随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燃起的牛粪踩灭。两人翻身上马,奔向草原深处。
而在他们身后,废弃烽燧台的阴影里,一个伪装的皇城司探子缓缓收起一直瞄准着乌恩其后心的弩箭。
夜色更深了。草原的风带着青草初生的气息,也带着血腥将至的预兆。
四月初十,还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