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九,黄昏。
石三带着老陈等人最后一次踩点。他们像真正的工兵一样,扛着测量杆等工具在险要处敲敲打打,甚至还修补了几处确实危险的小裂缝。
周福远远看着,很满意。他身边站着个年轻人,作商贾打扮,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
“周掌柜,这石三可靠吗?”年轻人低声问。
“放心。”周福笑道,“他是工程兵里出了名的石算盘,一分银子能算出三分利。三殿下许他五品官、黄金千两,他能不卖命?”
“可我看他那些布置……太精细了,不像搞破坏,倒像……”
“像什么?”周福瞥他一眼,“像演戏?”
年轻人一凛,不敢再说。
周福却拍拍他肩膀:“就是在演戏。但看戏的人,得信这是真的。石三越精细,这戏就越真。”
正说着,石三走过来,抹了把汗:“周掌柜,都探清楚了。明早卯时动手,一个时辰完事。但有个问题——”
“你说。”
“这几处要害一动,肯定会惊动山里的巡路兵。”石三指着西面山头,“那边哨塔每半个时辰了望一次。咱们得想法子引开他们注意力。”
周福早有准备:“这个不用操心。明早卯时,西面十五里外的旧矿坑会塌方,巡路兵都得赶过去救援。等他们回来,路已经断了。”
石三心中凛然。连这都想到了,果然是连环套。他面上却露出佩服:“周掌柜周全。”
“石队正谬赞了。”周福从怀里又摸出个小瓷瓶,“这是上好的金疮药,弟兄们干活小心,别伤着。”
石三接过,道了谢,转身继续指挥老兵们做标记。他在垭口裂缝处,用炭笔画了个极小的箭头,箭头指向东,旁边写了个三。这是给皇城司后续查验的人看的:裂缝向东偏了三寸。
老陈蹲在旁边看,忽然小声问:“石队,咱们到底在给谁干活?”
石三没回头,继续画记号:“给钱多的那个。”
“可我心里不踏实。”老陈声音更低,“这活儿……太精细了。精细得像造反,就像……就像奉旨造反。”
石三手一顿,炭笔在岩石上留下个黑点。他转头看老陈,这个跟了他十年的老兵,脸上满是忧虑。
“老陈,”石三缓缓道,“你信我不?”
“信。”
“那就不问。”石三拍拍他肩膀,“干完这票,我保你全家南下,去杭州,置二十亩水田,安安生生过日子。你闺女不是想开绣庄吗?本钱我出。”
老陈眼圈一红,重重点头:“我听石队的。”
夕阳西下,将金山染成金色。石三站在悬崖边,望着脚下蜿蜒如肠的山路。这条路,他们断断续续的修了三年,每一里都有他手下弟兄的血汗。现在,他要亲手破坏它。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破坏,是保护。用一场可控的灾难,换北疆真正的安宁。
远处传来号角。远处巡路的工程兵们唱起家乡小调,粗哑的嗓音在山谷间回荡:
“修路的郎啊铁打的汉,一锤一凿凿开山……”
石三跟着哼了两句,转身下山。他的脚步很稳,像每一步都算好了距离。
明天,这出戏就要开演了。
而在汴京,赵楷站在郓王府的书房里,正看着墙上那幅北疆舆图。他的手指划过金山路段,停在那七个标红处。
“周福该动手了吧。”他喃喃自语。
身后,老太监轻声提醒:“殿下,该用晚膳了。”
赵楷没动。他盯着地图,眼中闪着复杂的光,有野心,有焦虑,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他知道自己在玩火。但他更知道,不玩这把火,他永远只是三殿下,永远被太子赵桓压着一头。
“路断了,北疆乱了,太子在高丽失利……”他轻声说着,像在念咒,“然后,就该轮到我了。”
窗外,汴京华灯初上。
而千里之外的金山,石三正就着咸菜啃窝头,心里默算着明天的每一个动作。
夜还长,戏还得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