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一层。
赵桓瘫坐在墙角,脸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冯益蹲在旁边,小声说:“殿下,王队长死得英勇……可咱们不能都死在这儿啊。得想法子……想法子让韩将军来救。”
“怎么救?”赵桓眼神空洞,“你也听见了,街上有火药……”
“那……那咱们投降?”冯益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赵桓猛地转头,眼中第一次迸出怒火:“投降?你让本宫投降高丽?!”
“不、不是……”冯益慌忙摆手,“是诈降!假装投降,拖延时间,等韩将军……”
“够了!”赵桓推开他,摇摇晃晃站起。
他走到窗前,透过缝隙往外看。街上堆满了尸体,宋军的,高丽的,倭人的……血汇成小溪,沿着石板缝隙流淌。远处,韩安仁正在对部下说什么,手指向酒楼。
赵桓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是他。是他非要进城。是他不听韩世忠劝。是他害死了王宗濋,害死了这几百将士。
“本宫……本宫错了……”他喃喃道。
岳飞从二楼下来,听到这句,脚步顿了顿。他走到赵桓面前,单膝跪地:“殿下,此刻不是自责的时候。敌军片刻就会强攻,臣需要殿下决断。”
“决断……什么决断?”赵桓茫然。
“两条路。”岳飞竖起手指,“第一,死守酒楼。楼内有余粮,可撑三日。但敌人若用火攻、烟攻,或直接炸楼,我们必死。”
“第二呢?”
“第二,趁敌未合围,从后窗突围。”岳飞指向酒楼后院,“后院墙不高,可翻出,通往一条小巷。但巷子通往何处未知,可能刚出去就遇伏。”
赵桓张了张嘴,看向周围,士兵们都在看着他,那些眼神里有恐惧,有疲惫,也有期待。
他该选哪条?死守?突围?他不懂军事,他……他怕选错。
“岳将军……”他声音发颤,“你觉得……该选哪条?”
又来了。又是这样。把决定推给别人。
岳飞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迅速掩去:“若按兵法,困守孤楼,十死无生。臣建议突围。臣率军占楼死守,为殿下争取时间。”
“可……可岳将军你……”
“臣是军人,战死沙场是本分。”岳飞抱拳,“请殿下速决!”
赵桓看向陈七。陈七面无表情:“皇城司奉旨护殿下周全。殿下若选固守,臣陪殿下固守;殿下若选突围,臣护殿下突围。”
皮球又踢了回来。
赵桓抱头蹲下。耳边是喊杀声、惨叫声、刀枪碰撞声。他想起王宗濋死前的眼神,想起那些倒下的士兵,想起海上飓风时韩世忠的失望……
“突……突围。”他终于挤出一丝声音,小得像蚊子。
“殿下圣明!”冯益抢着说,“那快——”
“但……”赵桓又抬头,眼中满是恐惧,“万一小巷真有埋伏……”
“臣先去探路。”陈七毫不犹豫,“若遇伏,臣发信号,殿下退回酒楼固守。若安全,臣以鸟哨为号。”
“好……好……”赵桓像抓住救命稻草。
岳飞不再多言,声音恢复冷静:“传令:陈提辖率亲卫护殿下从后窗突围,走小巷。臣率神机营死守酒楼,吸引敌军注意。”
赵桓看着岳飞平静的脸,忽然想起王宗濋扑向爆炸前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好像在说:殿下,这次你得自己走了。
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走……”他听见自己说,“本宫走……”
冯益如蒙大赦,忙去招呼亲卫。轻伤员相互搀扶,向后院挪去。
岳飞看着赵桓被陈七等人簇拥着翻出后窗,消失在巷子阴影里。他转身,对剩余的三百余神机营士兵道:
“诸位,今日你我,可能都要死在这儿。”
士兵们沉默着,但握紧了铳刺。
岳飞笑了,那笑容竟有些洒脱:“但死之前,得多拉几个垫背的。让高丽人看看,什么是大宋儿郎。”
“诺!!!”
吼声从酒楼传出,惊飞了屋顶的乌鸦。
而小巷深处,赵桓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耳边回荡着酒楼方向重新响起的喊杀声。
他知道,那是岳飞在为他争取时间。
用命争取的时间。
泪水模糊了视线。这一次,他分不清是恐惧,是悔恨,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如果他能活着回去……
他再也不要当什么主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