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基地的医疗区内,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各种精密药剂混合的冰冷气味,那气味尖锐而刺鼻,钻进鼻腔深处,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天花板上的柔光灯散发着均匀却毫无暖意的光线,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一片苍白的荒漠。只有各种尖端医疗仪器运行时发出的规律滴答声,以及仪器屏幕上不断闪烁的微弱光晕,在这死寂的空间里勾勒出一丝生机,映照着洁白的墙壁和病床上那个沉睡着的人。
黎昼独自站在一个全透明的生命维持医疗舱前,身形单薄,在空旷的医疗区里显得格外孤寂。她的右手已经被基地最专业的医疗团队重新清洗、上药,并用特调局最新研发的高科技生物绷带严密包裹固定,然后小心地挂在胸前。那层厚厚的绷带下,每一次肌肉的轻微收缩都会带来钻心的剧痛,如同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刺扎着神经,但她仿佛毫无知觉,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的目光,久久地、一动不动地落在医疗舱内那个沉睡的身影上——7号。
舱体内的7号依旧安静地沉睡着,脸色苍白如纸,几乎与舱内淡绿色的营养液融为一体。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只有旁边监测屏幕上那些稳定却始终处于低迷状态的生命体征曲线,一上一下地缓慢跳动着,证明着她还在顽强地存活着。各种纤细的传感器和透明的输液管如同蛛网般连接在她的身上,又像是纤细的藤蔓,小心翼翼地缠绕着一尊易碎的白瓷雕像,维系着这缕脆弱的生命。
黎昼的视线在7号那张与自己有着七分相似、却又带着三分截然不同的倔强的脸上停留了很久。这张脸,凝固着基因改造带来的极致痛苦,承载着普罗米修斯“进化计划”的彻底失败,是一个活生生的、关于“错误进化”的残酷示范。她是那个男人精心培育的实验体,是他用来“告诫”自己、试图让自己走上他所设定道路的“礼物”,也是他毫无人性的铁证。
视线微微偏移,黎昼的目光落在了医疗舱旁边一个悬挂着的全息显示屏上。屏幕上正无声地播放着来自全球各地的新闻汇总剪辑,没有声音,只有不断切换的画面,却比任何喧嚣都更能冲击人的心灵。
画面快速切换,混乱而触目惊心的场景接踵而至:
欧洲核子研究中心外围,数十辆坦克和全副武装的士兵组成了一道严密的封锁线,闪烁的警灯将天空映照得一片通红。远处的道路上,是惊慌撤离的研究人员和附近居民,人群如同潮水般涌动,脸上写满了恐惧与不安。环太平洋火山地带的伊莎贝拉活火山上空,浓烟遮天蔽日,黑色的烟柱如同一条咆哮的恶龙,直冲云霄。山脚下的道路上,蜿蜒数十公里的车队正在艰难地逃离,每一辆车都在拼命地向前行驶,生怕被身后的火山吞噬。沪市金融中心的街道上,交通彻底瘫痪,失控的车辆横七竖八地停在路中间,崩溃的人群四散奔逃,闪烁的警报灯与混乱的人群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末日般的景象。还有纽约、伦敦、东京、莫斯科等世界各地的其他城市,骚乱、抢购、冲突不断上演,超市的货架被一扫而空,街道上到处都是散落的垃圾,原本繁华的都市变成了一片混乱的废墟。而在这些画面的间隙,普罗米修斯那段冰冷的宣告影像被反复播放,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如同一个幽灵,笼罩在整个世界的上空。
恐慌、绝望、愤怒、无助……全球人类的负面情绪透过冰冷的屏幕,几乎要满溢出来,将整个医疗区都淹没。
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三个如同毒瘤般的目标地点,未知的、却足以引发全球恐慌的“净化程序”。
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了那个男人。那个她曾经满怀敬畏,甚至称之为“导师”的男人——普罗米修斯。
黎昼的目光,最后定格在新闻画面一角,那张普罗米修斯影像的截图上。
那张冷漠的、充满了非人理性的脸,那双仿佛洞悉一切却又毫无温度的眼睛,如同两把冰锥,狠狠刺进黎昼的心脏。
地下基地里的一切,如同汹涌的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如同昨日刚刚发生:
童年时在冰冷的实验室里,那些严苛到近乎残酷的测试,以及测试时他那冰冷的指令和自己心底压抑的恐惧。“摇篮”计划名单上那些陌生的照片,每一张照片旁边都标注着冰冷的实验编号,而其中一部分,最终被贴上了同样冰冷的“报废”标签。标本室里那些因为基因融合失败而变得扭曲的怪物,它们发出的痛苦嘶吼,至今还在她的耳边回响。还有那些如同死神般的机械蜘蛛,它们所发射的毁灭性能量射线,几乎将他们所有人都埋葬在那个地下地狱。以及眼前这个沉睡的、被他判定为“失败品”的7号,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所谓“进化”最大的讽刺。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数据,所有的痛苦和愤怒,最终都汇聚到了屏幕上这张冰冷的脸上。
是他。
一切都是他。
那个试图将她打造成一件没有感情、只懂执行指令的“高效工具”的男人。那个将鲜活的生命视为可以随意修改、废弃的实验数据的男人。那个用所谓“进化”作为华丽借口,行毁灭人类现有秩序之实的男人。
一直以来,黎昼的内心深处,都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扭曲的敬畏和恐惧。那是源于童年时的阴影,源于他对自己的培养和控制。还有一丝因为自身的天赋源于他的培养而产生的微妙联系,以及一丝或许存在过的、渴望得到他真正认可的奢望。她曾经以为,自己或许永远都无法摆脱这个男人的阴影,永远都活在他所设定的框架里。
但在这一刻,面对着屏幕上全球人类的恐慌,面对着医疗舱内7号沉睡的、苍白的脸,面对着普罗米修斯那毫无人性的冰冷宣言……
那丝残存的敬畏,那丝微妙的联系,那丝奢望的认可,如同被投入了绝对零度的寒冰之中,瞬间冻结,然后在极致的冰冷中彻底碎裂,化为最细微的尘埃,消散在空气里,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纯粹到极致的情绪。
这不是仇恨。仇恨太过炽热,太过容易让人失去理智,被情绪所左右。
这也不是恐惧。恐惧意味着仍被对方所威慑,意味着内心深处的退缩和逃避。
而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超合金般的——斗志。
一种摒弃了所有的杂念,所有的犹豫,所有的个人情绪,将所有的心力、所有的智慧、所有的意志都聚焦于一点的、绝对理性的毁灭欲。
毁灭那个男人。
毁灭他所有的疯狂计划。
毁灭他所代表的那种冰冷、绝望、毫无人性的未来。
她的眼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后一丝迷茫和动摇,如同被彻底擦去的灰尘,从她的瞳孔深处消失得干干净净。瞳孔深处仿佛有寒冰凝结,散发出刺骨的寒意,又似乎有冰冷的火焰在静默燃烧,燃烧着所有的软弱和妥协。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比平时更加缺乏波澜,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却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决绝和专注。那是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坚定,一种为了守护而不惜一切代价的勇气。
她缓缓地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指尖极其轻微地、近乎仪式般地拂过医疗舱冰冷的玻璃表面。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如同一条分界线,将过去与未来彻底隔开。这一拂,仿佛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告别过去那个或许还有一丝软弱,还有一丝迷茫的自己。
告别与那个男人之间,最后一丝虚无缥缈的、扭曲的联系。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
因为右手的伤势,她的动作显得有些不便,肩膀微微倾斜,脚步也比平时慢了半拍,但每一步都异常坚定,没有丝毫迟疑,如同行走在一条只有前进、没有退路的道路上。
江照和陆屿正站在医疗区的入口处,低声交谈着。江照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眉头紧锁,正在低声与医疗主管交代着关于7号的护理注意事项,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陆屿则穿着一件白色的技术人员制服,正对着手中的平板电脑快速输入指令,脸色疲惫不堪,眼下的黑眼圈清晰可见,如同两只浓重的墨渍。显然,他正在全力协调黎昼之前向局长申请的超算资源和最高级别数据访问权限。
黎昼径直走到他们面前,停下脚步。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江照,最后落在陆屿手中的那个平板电脑上。那台平板上闪烁着密密麻麻的代码,代表着正在建立的加密数据通道。
“局长已经批准了你的最高权限申请,以及‘天河’超算核心节点的接入请求。”陆屿率先抬起头,看到黎昼的瞬间,他微微怔了一下。他在黎昼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神采,一种极度冰冷又极度专注的神采,那眼神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能够穿透一切表象,直抵核心。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将手中的平板电脑递向黎昼,语速极快地说道,“加密数据通道正在紧急建立,预计五分钟内可以完成。部分核心数据已经开始传输至你的私人工作站,但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黎昼并没有接他手中的平板电脑。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平板上多停留一秒钟,只是平静地看着陆屿,然后用一种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语气,打断了他的话语:
“给我数据。”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两块冰冷的金属在碰撞,清晰无比,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力量,在空旷的医疗区里回荡。
“所有数据。”
黎昼的目光微微抬起,仿佛已经穿透了基地的墙壁,看到了那片等待着她去挖掘、去分析的海量信息洪流。她的语速不快,却每一个字都精准而有力,如同在下达一道最高级别的指令:
“从‘摇篮’计划最初级的基因序列数据,到‘地脉共振器’最末端的螺丝扭矩参数。”
“从三个目标点的地质结构历史记录,到全球过去十年所有的异常能量波动日志。”
“从普罗米修斯所有已知的学术论文、技术专利、甚至是他可能丢弃在垃圾箱里的废纸片上的信息碎片……”
“所有的一切,只要是与他相关,与此次危机相关的信息,我都要。”
她的眼神坚定而执着,仿佛已经看到了破解危机的希望,就在那片海量的数据之中。
“现在。”
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寒暄,没有丝毫关心自己还在渗血的伤势,甚至没有在意陆屿和江照脸上震惊的反应。
她只是下达了指令,一道不容拒绝、不容拖延的指令。
然后,不等陆屿完全回应,她便径直转过身,朝着为她专门准备的那间配备了最高级别终端接口的临时实验室走去。
她的背影单薄而倔强,右手吊在胸前,每一步都有些踉跄,却稳定得如同最精密的机械,没有丝毫的摇摆。
江照和陆屿站在原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震惊和凝重。
他们知道,那个他们熟悉的、冷静理智、才华横溢的黎昼或许还在,但在她的内心深处,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已经在刚才那短短几分钟内,发生了彻底的、不可逆转的改变。
一种为对抗毁灭而生的、冰冷的斗志,已然觉醒。
陆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手指在平板电脑上以比刚才快了数倍的速度操作起来,屏幕上的代码如同瀑布般滚动。
“如你所愿。”他对着那个逐渐远去的、坚定的背影,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立下誓言的决绝。
“所有数据,全部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