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维地球模型在中央主屏幕上缓缓旋转,冷蓝色的光线勾勒出地壳板块的轮廓,那三个由目标点构成的等边三角形,如同用灼热的红铁烙下的印记,深深刻在星球表面,也刻在黎昼的脑海里。刺骨的寒意并未随着线索的清晰而消退,反而如同深海的寒流,愈发浓重地包裹住她的四肢百骸。之前的推断——能量爆炸、地质灾害、神经攻击——此刻在她眼中,骤然变得像舞台边缘用来吸引观众注意力的烟花,纵然绚烂而危险,却终究只是障眼法,掩盖了舞台中央真正即将上演的末日剧目。
普罗米修斯从不做无谓的事。这是黎昼从无数次实验、无数份数据、无数次冰冷的指令中,总结出的关于那个男人的核心准则。他追求极致的效率,追求一锤定音的终极,追求那种一击便能定鼎乾坤的、充满冰冷数学美感的解决方案。同时启动三种不同性质的攻击,看似声势浩大,足以震慑全球,实则完全违背了他的核心逻辑。这太分散了,太注重表面的破坏效果,甚至带着一丝迎合普通人对“灾难”想象的“人性化”,而这,恰恰是那个视人类情感为低效冗余的男人最不屑的东西。
这不是演示。黎昼的指尖在虚拟界面上微微颤抖,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闪电劈开混沌的思维——这是定位。这是校准。这是激活一个更大阴谋的钥匙!
黎昼的左手指尖再次化为模糊的残影,这一次,她的目标不再是广泛的信息搜索,而是将特调局调配给她的所有算力,全部集中到一个点上——反复剖析普罗米修斯留下的两段关键影像。一段是向全球播放的宣告影像,另一段是他在地下基地留给自己的那段“礼物”影像。这两段影像,是那个男人为数不多的、直接向外界传递信息的载体,其中必然隐藏着他真正的意图。
她将影像逐帧分解,每一帧画面都被放大到极致,连像素的噪点都被纳入分析范围。音频部分被进行最精密的频谱分析,任何超出正常语音频率的波动都被标记出来。她甚至调动了特调局数据库里所有关于行为分析、微表情识别、犯罪心理学侧写的顶级模型,试图从普罗米修斯细微的面部肌肉抽动、眼神的偏转、甚至是呼吸的节奏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的真实情绪。但最重要的,是她强迫自己摒弃所有个人情感,将意识彻底代入那个疯狂的、她曾经称之为导师的男人的思维模式。
他在想什么?他真正的快感来源于何处?
是毁灭吗?黎昼的脑海中闪过地下基地里那些扭曲的实验体,闪过屏幕上那些混乱的城市画面。不…不仅仅是。毁灭对他而言,从来都不是目的,只是手段。是扫清障碍的手段,是淘汰“不合格产品”的手段,是为他心中的“新秩序”清理舞台的手段。他真正的快感,来源于创造。来源于按照他的意愿,扭曲、重塑、乃至“进化”这个世界。他要做的,是上帝,是造物主,而不是一个只会破坏的毁灭者。
那么,这三个点的同时爆发,能为他“创造”什么?
黎昼的目光死死盯着地球模型上的三角区域,红色的边线在冷蓝色的地球表面不断闪烁,仿佛三条通往地狱的锁链。共振…定位…这两个词在她的脑海中反复回荡,如同魔咒。他需要通过这三个点的能量爆发,找到一个“点”,一个隐藏在地球能量场深处的、至关重要的点。
地脉共振器的蓝图碎片再次在她的脑海中浮现,那些复杂的公式和结构图,曾经让她惊叹于其超前的技术理念。但此刻,她却猛然意识到,那些碎片很可能是故意留下的误导!普罗米修斯的科研能力远超常人,他对技术的迭代速度快得惊人。地下基地里的蓝图,或许只是早期版本,甚至可能是他为了引诱自己走入误区,而精心布置的陷阱。
她需要知道他现在到底能做到哪一步!需要知道地脉共振器的最终形态,到底蕴藏着怎样恐怖的力量!
压力如同实质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时间正在以秒为单位飞速流逝,每过去一秒,全球的恐慌就会加剧一分,三个目标点的防御准备就可能多一分误区,而普罗米修斯的计划,就会向前推进一步。她的大脑如同过载的引擎,每一次思维的跳跃,都伴随着神经的灼痛。
实验室的门悄无声息地滑开,打破了室内的死寂。陆屿端着一杯特制的高能量营养液和一杯清水走了进来,他的脚步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沉浸在数据海洋中的黎昼。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将杯子放在控制台边缘,黎昼一伸手就能触碰到的地方。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屏幕角落那些依旧亮着刺眼红灯的生理监测数据,眉头拧得更紧,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站在她侧后方不远的地方,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无论是技术上的故障,还是她身体可能出现的崩溃。
黎昼甚至没有注意到他的进来,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与导师隔空进行的这场疯狂博弈中。她的左手下意识地抓起那杯高能量营养液,看也不看地举到嘴边,一饮而尽。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浓郁的营养剂味道,却丝毫没有缓解她喉咙的干涩。这对她而言,不过是给一台过热的机器灌注必要的冷却液和燃料,维持其运转而已。她的右手依旧无力地垂在身侧,绷带下的伤口隐隐作痛,但身体的轻微颤抖,却暴露了她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精神负荷。
“不对…逻辑底层有矛盾…”她忽然低声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金属,“他宣称的是‘净化演示’,目的是展示力量,筛选‘合格者’…但如果只是要展示毁灭,方式有很多,更节省、更高效的方式…选择这三个点,成本太高,涉及的变量太多,完全不符合他追求极致效率的原则…”
她的左手猛地在虚拟界面上一划,调出普罗米修斯宣告影像中,宣布三个目标点时的片段,设置成无限循环播放。
“看看这三个坐标,”影像中的普罗米修斯坐在一张简约的椅子上,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七十二小时后,文明将见证新的纪元,或者…走向终结。”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实验室里反复回荡,每一次响起,都让黎昼的神经紧绷一分。
就在影像再次循环到这句话时,黎昼的瞳孔猛地一缩,仿佛捕捉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信息。
“文明…见证…”她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脑海中如同惊雷炸响,“他不在乎特定地点的人的死亡…他在乎的是‘展示’给整个‘文明’看…但这和三角定位法所要求的隐蔽性、精准性…完全相悖!”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荒谬的念头,如同挣脱束缚的野兽,猛地窜入她的脑海。
这个横跨全球的三角定位法,要定位的那个“能量库接口”,或许…本身就不是一个固定的、隐藏在地球某处的物理坐标?
有没有可能…它本身就是一个需要巨大能量才能“临时打开”,或者说“显化”出来的…空间裂隙?维度接口?甚至是某种超越现有物理认知的…现象?
而这三个点的恐怖能量爆发,除了用于定位这个“接口”的位置,更重要的作用,是充当“敲门砖”,或者说“点火器”的能量来源!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净化演示”是顺带的产物,是巨大能量被调用时产生的“余波”。调动全球所有防御力量,也是他精心算计好的一步棋——当所有人、所有国家的目光都被这三个点的灾难性场面吸引,都在拼命组织防御、抢救生命时,谁还会注意到,在三大灾难能量交汇的那个中心点,在无人关注的公海深处,或者遥远的极地冰原,又或者是平流层的某个角落,正在悄然打开一扇通往无限能源的大门?
而普罗米修斯,只需要在那一刻,出现在正确的位置,接收这份足以让他实现一切疯狂构想的“礼物”即可。
这完全符合他的风格!高效、隐蔽、一石多鸟,并且充满了一种将全世界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上帝般的优越感!他不仅要获得力量,还要看着整个文明在他的设计下,陷入恐慌与混乱,却对他真正的目的一无所知。这种精神上的征服,对他而言,或许比力量本身更加重要。
黎昼感到一阵战栗般的兴奋,如同在黑暗的迷宫中,终于摸到了那头巨兽的轮廓。但紧接着,更深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这个猜测太过骇人听闻,也太过缺乏实证。她需要证据!需要计算出那个能量交汇点的精确坐标!需要知道那扇“门”可能是什么形态!需要知道普罗米修斯会如何接收这份无限能源!
否则,这一切都只是她基于对导师的了解,做出的主观臆测。她无法说服指挥部,无法让他们改变将所有力量集中在三个目标点的全局战略。而如果战略失误,等待人类的,将是万劫不复的灾难。
她再次扑向数据海洋,左手在虚拟界面上飞舞的速度更快,几乎要与屏幕上的数据流融为一体。她检索全球所有异常能量读数记录,尤其是历史上发生过类似多重灾难叠加的时期,哪怕那些灾难的规模很小,也绝不放过。她试图在那些混乱的能量数据中,寻找是否存在一个未被注意的、异常的能量交汇点。她翻遍普罗米修斯留下的所有数据碎片,寻找任何关于空间理论、维度技术、甚至是对“世界屏障”描述的只言片语。每一份文件,每一个公式,每一个字符,都被她反复咀嚼,试图从中找到支持这个疯狂猜想的蛛丝马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实验室里只有设备运行的嗡鸣和黎昼偶尔的低语。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距离普罗米修斯设定的七十二小时期限,已经过去了一大半。陆屿送来的那杯清水早已冰凉,他中间又悄无声息地进来换过一次,依旧没有打扰她,只是将新的温水放在原处,默默拿走那杯冷水。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屏幕上黎昼的生理数据已经亮成了一片红色,各项指标都在危险的边缘徘徊。
压力越来越大,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黎昼的心头。她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大脑真的因为过度运算而快要熔化。那种“超频”状态带来的灵感迸发似乎也开始减弱,思维的速度逐渐变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焦灼。眼前的数据流不再像之前那样清晰易懂,反而变得混乱模糊,让她难以分辨其中的关键信息。
证据…到底在哪里?
难道她的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这一切真的只是导师布下的另一个层面的心理陷阱?他早就料到自己会基于对他的了解,做出这样的推断,所以故意留下那些看似矛盾的线索,引导她往这个方向思考,从而浪费她宝贵的时间和算力,让她错过找到真正答案的机会?
自我怀疑如同毒蛇,开始啃噬她的意志。她的左手动作越来越慢,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停滞。屏幕上的地球模型依旧在旋转,那个红色的等边三角形依旧刺眼,但她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迷茫。
就在她几乎要被自我怀疑和疲惫淹没的时候,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屏幕边缘一个被最小化的窗口。那是她之前分析医疗舱中7号的身体数据时,留下的一个极小的数据片段——关于7号体内某种异常稳定同位素的衰变率记录。这种同位素并非自然界常见的元素,其衰变周期极其漫长,且衰变模式异常稳定,更像是某种…人工合成的标记物。
当时,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7号的生命体征和基因进化失败的分析上,只觉得这是普罗米修斯在实验体身上留下的常规标记,并未在意,随手将这个数据片段最小化,扔在了屏幕的角落。
此刻,这个被遗忘的异常数据点,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那已经过度负载的大脑里,激起了一连串全新的、疯狂的涟漪。
这种同位素…她隐约记得,在普罗米修斯的一份早期研究报告中,曾经提到过类似的物质。它的衰变特性…似乎对某种特定频率的空间波动…极其敏感?
普罗米修斯在7号身上做这个标记…仅仅是为了监测实验体的状态吗?还是说…有更深层的目的?监测?定位?
一个更加惊悚的可能性,如同来自深渊的触手,猛地攫住了黎昼的心脏,让她瞬间呼吸一滞。
7号…或许不仅仅是一个“失败作品”和“警告”…
她本身…会不会也是这个巨大计划的一部分?一个…活的信标?或者说…备份的定位器?
如果那个“门”的开启需要极其苛刻的条件,对能量频率、空间坐标的要求精准到极致,甚至其位置本身都在随着地球的运动而微妙地漂移,那么一个能对其产生感应的、活着的信标…无疑是最完美的备份方案。
黎昼猛地转头,目光仿佛能够穿透实验室的墙壁,穿透基地的层层防护,望向临时医疗舱所在的方向。那个沉睡的、脸色苍白的、与自己有着七分相似的女孩,此刻在她的眼中,突然变得无比陌生。
她是受害者,是普罗米修斯疯狂实验的牺牲品,是那个男人用来告诫自己的“礼物”。
但她的存在本身,是否就是导师精心布置的、最后也是最恶毒的一步棋?
这才是真正的陷阱吗?